京师。
赵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河南调粮十五万石,山东调粮十二万石,湖广调粮二十万石,南直隶调粮十八万石,各处加起来,勉强够戚继光撑到年底。
但这只是粮食。
还有火药、箭簇、绳索、药材、棉衣、鞋袜,这些东西哪一样都要银子,哪一样都不能少。
赵宁拿起笔,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字——“缺口:二百万两”。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个缺口不大,但也不小。
户部那边已经拨不出来了,六部改制之后,财政部的银子都有账本盯着,每一笔都要过审计司,赵贞吉再怎么忠心耿耿,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二百万两来。
更何况,朝堂上那些守旧派的人,早就盯着朝鲜这场仗了。
他们嘴上不说,但谁都知道,只要戚继光的战事拖得久一点,他们就会站出来说话——劳师远征,糜费钱粮,不如议和收兵。
赵宁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地图上。
庆尚道,蔚山,泗川,固城。
戚继光的信里没说缺粮,但赵宁知道,前线的日子不好过。
戚继光是个从来不会跟朝廷叫苦的人,他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撑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会报上来。
但赵宁不能等他撑不下去。
他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赵府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
赵宁站在那里,没动。
他在想市舶司的事。
如果是殷正茂在,他根本不用操心。
殷正茂那个人,能力够,手段也够,让他筹二百万两,他能给你筹出三百万来。
但殷正茂现在在播州打仗,市舶司交给了申时行临时接手。
申时行这个人,赵宁清楚得很。
能力有,但做事缺点手段。
他做事讲规矩,讲分寸,不像殷正茂那样可以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两百万两银子,对市舶司来说不是个小数目,申时行能不能做到,赵宁心里没底。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宁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刚才写好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筹二百万两军费,限期一月,务必完成。”
他把信装进信封里,封好,然后喊了一声:“赵福。”
赵福从外面进来,躬身道:“老爷。”
赵宁把信递给他:“派人送到浙江,交给申时行,务必亲手交到。”
赵福接过信,应了一声:“是。”
他顿了顿,又问:“老爷,市舶司那边……能筹到吗?”
赵宁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赵福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赵宁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张庆尚道的地图,手指在蔚山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八百支新火铳已经发出去了,走海路,预计七月底到釜山。
加上这批火器,戚继光的火力能提升一大截。
但火器再好,也要有粮草支撑。
没有粮食,士兵饿着肚子,火铳打得再响也没用。
赵宁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赵福已经在吩咐人备马了。
赵宁走到廊下,看着那几个忙碌的家丁,心里盘算着时间。
从京师到浙江,快马加鞭七天能到。
申时行接到信之后,还要调度市舶司的各处船队,跟各家商行谈价钱,压货款,催银子。
一个月的时间,够用,但也不宽裕。
赵宁站在廊下,没动。
他知道申时行会尽力,但尽力不等于一定能成。
市舶司虽然是朝廷的衙门,但底下那些商行、船队,都是有自己盘算的。
让他们掏银子,得给他们点甜头,不然人家凭什么配合你?
殷正茂在的时候,手段多,办法也多,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那些商行乖乖听话。
但申时行不一样。
他做事太讲规矩,不够圆滑,也不够狠。
赵宁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只是端着,发呆。
屋外传来赵福的声音:“老爷,人已经派出去了。”
赵宁放下茶盏:“嗯。”
赵福又问:“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赵宁摇了摇头:“没有了,你下去吧。”
赵福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赵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放着戚继光上次寄来的信。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锋深深地压在纸上,像是要把纸戳破似的。
赵宁知道,戚继光在前线撑得很辛苦。
但他也知道,戚继光从来不会抱怨。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在为朝廷卖命,从来没有为自己要过什么。
一念至此,赵宁脑海中响起了戚继光的一首诗。
轻声吟诵起来。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拉回思绪后,赵宁把信重新放回怀里,拍了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地上。
赵宁看着那些灯笼,心里想着申时行。
他希望申时行能做到。
但如果做不到……
赵宁眯了眯眼,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