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码头方向传来号子声，比平日里响亮了不少。
窗外的码头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比往日密集得多。
申时行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晃动的灯火，心里有了数——这是在给他示威。
书办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大人，码头那边又卸了一批货，动静很大，说是急货，连夜要运走。”
“急货？”
申时行没回头，声音很平，“谁的货？”
“说是……说是福建那边的海商，要赶着明天一早的船期。”
申时行转过身来，看着书办：“现在几更了？”
“刚过二更。”
“二更天卸货？”
申时行冷笑一声，“他们这是怕我看不见。”
书办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要。”
申时行打断他，“去叫人，把码头围了，今晚的货，一箱都不许运走。”
书办愣住了：“大人，这……”
“怎么？”
申时行看着他，“你也觉得我管不了？”
“不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书办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只是……只是税监那边，还有海商……”
“税监那边我去说，海商那边，你去通知府里的差役，今晚守住码头，谁敢强行运货，就按走私论处。”
书办的脸色白了：“大人，这样会不会……”
“你怕得罪人？”申时行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进出记录，“我来浙江，不是来交朋友的。”
书办不敢再劝，转身出去了。
申时行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灯笼。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很狠，但他必须要证明自己！
赵宁让他来浙江，让他守着，稳住。
可他申时行，自问还是有一些才干的，这番不为别的，只为证明自己。
证明赵宁赵阁老，小看了自己！
市舶司这摊子，年年上报的税银看着不少，但他翻过账目，心里清楚，真正的收入至少是账面上的三倍。
这些钱去哪儿了？
一部分进了朝廷，一部分进了殷总督的腰包，剩下的，都让下面这些人分了。
申时行不是清流，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能把贪腐全部铲除，但他知道，只要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市舶司的收入至少能翻一倍。
到时候，赵宁自然会知道，他申时行不是只会守成的人。
夜色更深了，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申时行推开窗，看见一队差役正往码头方向去，前面带路的是府里的捕头，手里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棍棒。
码头上的苦力停了手，洋人也停了手，所有人都看着那队差役走过来。
税监站在货堆前，脸色铁青。
捕头走到他面前，抱拳道：“总督大人有令，今晚的货，全部留在码头，等查验之后再放行。”
税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下官奉命行事。”
捕头的语气很硬，“申大人的令，不敢不从。”
“你……”
税监咬着牙，看着周围那些差役，最后还是没敢动手，“好，很好，我倒要看看，申大人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捕头没接话，转身指挥差役把货堆围了起来。
申时行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今晚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申时行到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昨晚卸下来的货还堆在那里，差役守了一夜，个个都有些困倦。
税监不在，洋人也不在，只有几个苦力坐在地上，靠着货箱打盹。
申时行走到货堆前，蹲下身，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瓷器，一件件包得很严实，但封条是新的，箱子上却有旧封条的痕迹。
他又打开了几个箱子，都是一样的情况——重新打包过。
为什么要重新打包？
申时行站起身，看向身边的书办：“这批货，税银交了多少？”
书办翻了翻手里的账本：“回大人，三千两。”
“又是三千两？”申时行点点头，“按市价算，这批货值多少？”
书办犹豫了一下：“这个……下官不太清楚，得问海商。”
“不用问。”申时行说，“我自己算。”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每一个箱子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每一样都是上品。按照市价，这批货至少值两万两银子。
交三千两的税，卖两万两的货。
申时行站起身来，声音很冷：“这批货，不是第一次报关。”
书办愣住了：“大人的意思是……”
“这批货已经报过一次关，交过一次税，然后重新打包，再报一次关，再交一次税。”
申时行说，“税银交得整整齐齐，但货物根本没出海，而是留在浙江，走私出去。”
书办的脸色变了：“那……那税监那边……”
“税监那边，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申时行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书办不敢吭声。
“去，把税监叫来。”
申时行说，“还有那几个主事，孙文达、钱守正、周兴、李平，一个都不能少。”
书办咽了口唾沫，转身去了。
申时行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天色渐渐亮起来，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往港口驶来，船帆在晨风里鼓得满满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的大堂里，坐了一排人。
税监、孙文达、钱守正、周兴、李平，还有几个市舶司的小吏，个个脸色难看。
申时行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进出记录，声音很平：“诸位，本督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几件事。”
堂下没人接话。
“第一件事。”
申时行抬起头，看着税监，“码头上那批货，税银交了三千两，按照惯例，这批货的价值应该是多少？”
税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回大人，按惯例，货值大概在一万两左右。”
“一万两？”
申时行点点头，“可本官昨天查了，这批货的市价，至少两万两。”
税监的笑僵在脸上。
“第二件事。”
申时行放下进出记录，看向孙文达，“这批货的船引，是谁批的？”
孙文达低着头：“回大人，是……是下官。”
“船引批了，货也报关了，税银也交了。”
申时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货呢？货去哪儿了？”
孙文达不说话了。
“本官查了记录，这批货登记在案，但仓库里没有，码头上也没有。”
申时行站起身来，走到堂下，“你们告诉本官，货去哪儿了？”
堂下一片死寂。
申时行看着这些人，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不说？”
申时行冷笑一声，“那本督替你们说。”
他走到孙文达面前，声音很冷：“这批货，根本没出海，而是留在浙江，重新打包，换了封条，再走一遍报关的流程，再交一遍税银，然后走私出去。”
孙文达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们一边收朝廷的税，一边走私货物，两头吃。”
申时行的声音越来越冷，“朝廷的税银，你们拿了，货物的利润，你们也拿了，好大的胆子。”
堂下几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大人……大人误会了。”
钱守正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下官……下官只是按惯例办事，没有……没有走私……”
“惯例？”申时行盯着他，“什么惯例？”
钱守正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
“本督来浙江之前，翻过市舶司这几年的账目。”
申时行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账面上，每年上报的税银是五百四十万两，可本官算过，按照浙江这几年的海贸规模，税银至少应该是七百六十万两。”
堂下所有人都低着头。
“那剩下的银子，去哪儿了？”
申时行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是不是都进了你们的腰包？”
没人敢接话。
申时行站在堂上，看着这些人，心里突然有些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谁都能过得舒坦。
可他偏偏要捅破，不为别的，只是想证明给赵宁看，他申时行不是守成的人，他有开拓的本事。
市舶司这摊子，只要把蛀虫清理干净，税银至少能翻一倍。
到时候，赵宁自然会知道，他的选择没有错。
“来人。”
申时行的声音很平，“把这几个人都拿下，押入大牢，等本督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堂外涌进来一队差役，个个手里都拿着镣铐。
孙文达的脸色煞白，高声喊道：“申时行，你不过是个临时总督，你有什么资格抓我！？”
“我是殷总督的人，你敢抓我！？殷总督回来，不会放过你！”
“哦？”
申时行盯着孙文达，皱眉道：“这里面还有殷正茂的事情？”
孙文达愣住了，张口欲言又止，只能愤愤盯着申时行。
申时行大手一挥，高声道：“全部带走！”
差役上前，给几个人戴上镣铐，一个接一个地押了下去。
大堂里只剩下申时行一个人。
他站在堂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突然觉得有些冷。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