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好了,肯出力的到这儿来,管饱,但一会儿吃饱了干活时候要是谁敢偷懒,老子的鞭子也饶不了你们!」
几个衙役大声吆喝着,身形乾瘦的青壮们都往那边挤,干活前的粮食按规矩不能夹带,必须全部自己吃进去,以免干不动活儿。
但干完活,发下来的一升多粮食是自己吃还是带回家,那就没人管了,多数人都会选择带回去给妻儿补一补。
一个汉子摸了摸儿子枯瘦的小脸,然後对同样两颊深陷正在补衣服的妻子道:「我晚上带吃的回来,给你们补一补。」
妻子有气无力的摇头道:「给狗儿吃就行,剩下的存起来,我们一家怎麽也要熬过这一年——明年就好了。」
虽然如今天天用工,且粥棚施粥不断,但谁说得准呢?
总不能事到临头了,再去想办法,必须从眼下就一粒一粒的积攒,这样最起码,孩子能活——
那汉子深深的看着妻子,有愧疚,但又无可奈何,也只能匆忙点头,而後急急忙忙的去排队。
随众到了地方,抬头望去,数不清的人沿着圩堤排成一线,有的挖泥、有的抬筐、有的扶着夯石砸土,没什麽统一的号子,甚至就是骂人的土话。
监工们拎着鞭子,但甚少出手,有人挨了几鞭子也不长记性,那就乾脆赶走,反正回去挨饿受冻的也是自己受着,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干活的。
而在上面,潘季驯正在四处巡视着,并不时对海瑞讲解他的想法,语气里满是干劲,他没想到
自己竟然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其为嘉靖二十九年的三甲进主,那年会试海瑞也赶赴京师参加,若是那年申了,他们二人还会是同年,只可惜名落孙山——哪怕是海瑞,对自己未能考中进士,未能进翰林院也是有遗憾的。
「海兄,此番修堤万万不能敷衍,虽然如此说来也有些不妥,但实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有殿下坐镇,数十万青壮可以调遣,官场上下一心,子孙後代最起码百年不会再遭如此洪涝之灾了。」
海瑞低着头抿着嘴,他当然也想好好将省内的河堤都修得坚不可摧,但如果按潘季驯的意思办,工程巨大,开春後的耕种说不得都会被耽误,而且这一冬天的粮食和薪炭消耗——
「我愿附议,但能不能行,还得看殿下的意思,以及入冬前能运来多少粮食。」海瑞目光悲悯的看着骨瘦如柴却还在拼命劳作的百姓道:「目光短浅是错,可好高骛远不顾眼下生民之苦那更是大错。」
潘季驯一怔,而後也看向百姓,一阵风吹来,他不由自主的裹了一下外袍,但随即就见青壮们单薄破烂的衣衫,以及部分赤着沾满了泥浆的双腿,而後满心要建功立业的气一下散了许多。
良久後,他对海瑞躬身道:「贤兄我师也。」
孟姝也有身孕了,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喜事,朱载圳看了自己王妃送来的家书後,心里忍不住有些想家。
但东南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离开,而且回京後,他与父皇除了刚开始的温情外,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天无二日时无二主,两个都想变革的强人碰在一起,哪怕是再怎麽想互相妥协,也必然会有纠纷。
与其那样,不如暂先保持一个距离,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父皇风疾看着恢复的不错,但那前提是不再劳累——
「微臣拜见殿下。」
新任户部郎中王国光跪在殿中,他是被从河南仪封县令的任上被调来的,上任半个月,又莫名其妙被传唤至文华殿,心里说不紧张害怕那是假的。
「免礼。」朱载圳回过神,既然缺人,自然是要提拔一些人才,正好想起张居正改革的三驾马车,王国光主管财政、张学颜主持清丈土地、潘季驯负责治理黄河水患。
三人分别在经济、土地、水利三大领域支撑起改革大局。
其中只有张学颜还未中进士,其余两人正好从现在开始培养,经济人才和水利人才是看天赋的,难得啊。
王国光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好,根本不敢抬头打量景王。
朱载圳眼下用人也无需说太多了,至於他的志向,那更是天下皆知,於是只是吩咐道:「素闻卿有经济之才,眼下帐目繁巨,你试着着手处理。」
王国光心里一惊,连忙行礼道:「臣才疏学浅,怎能——」
朱载圳没理会,谦虚也好推辞也罢,总归先去做,不成再说。
张兴走到其面前道:「王郎中,帐册都在偏殿,请随奴婢来。
事已至此,王国光还能说什麽,只能郑重行礼,然後怀揣跟着张兴到了便殿,只见徐渭领着户部诸多官吏正在核算和计划。
毕竟殿下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花钱,但要花出效果,并且还要依照宋元时期的海贸制度拟定新法以及商税。
一见王国光到,其余人没什麽反应,徐渭却是一喜,殿下看人还从未出过错,而且其人主政吴江、仪封两县,清田核赋、裁革冗耗的政绩也是记在吏部档案上的。
「哈哈,来得正好!」
徐渭直接将其拽上前,他什麽都会,什麽都不差,但算帐的耐心实在是不太够,早就盼着有人能接手了。
「下官见过徐舍人。」
徐渭直接将他按在座椅上:「客套的话,我们俩一会儿在酒桌上说不迟,你先看帐。」
虽然早就听说过徐渭行事超凡脱俗,但如此没规矩的他在官场也确实是头回见,殿下也真是惯着这位啊。
若我也能得此青睐——王国光现在回过神心中火热,懂经济学问的人,当然清楚朝廷如今的状况,因此他比旁人都清楚景王此番作为的意义。
也更清楚他如今坐在这个位置,可以发挥的影响有多麽重大。
他深呼一口气,而後看起案几上堆着的帐册,黄绫封面的、蓝布面的、油纸包着的,一摞一摞
直逼房梁,耳边全是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徐渭翻到一页:「这是眼下核算出来的。」
现银一千二百七十六万三千四百两,金银器折色三百零一万两,绸缎布匹折色三百八十四万两,大小庄院一千二百余处,织机四万七千张,绸庄布行六百八十九家,典当铺二百三十二家,海船三百余艘——
王国光看得直咽口水,他是山西人,自古出豪商,但这样的数目,确实是做梦也没敢想过,朝廷一年才多少银子的税赋。
东南这帮士绅,占据风水宝地,富甲天下真不是假的。
他压下心中激荡,俯身凝目逐行扫过帐目,而徐渭则在旁给他讲,这几日支持多少银子和财物拿去省外贩卖换粮——
(免疫力低,吸了一瓶布地奈德,还是咳嗽的厉害,尤其晚上,国庆还得请几天假跟家人去看看,大家养一养吧,对不起,我状态好就多写,不行就少点,尽量每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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