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认出来后,屋里没人再说话。
马九这个人,平时不显眼。
嘴碎,胆小,爱占点便宜,出事时跑得比谁都快。可真到了要紧时候,他又总能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递个消息,带条路。
现在人没了。
剩下半截铜钱串,被鬼市做成了灯芯。
柳禾伸手想碰,指尖离灯纸还有半寸,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那盏灯,眼睛有点红。
“灯芯要引路,得有魂息。鬼市拿他的铜钱做灯芯,说明他魂魄没散干净,至少有一缕被抽走了。”
赵铁骂了一句,拳头砸在墙上。
墙灰簌簌落下来。
“这帮鬼东西,死人都不放过。”
陆砚提着灯,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铜钱串里确实有一点东西。
很弱。
像快熄的炭火埋在灰里。
要不是心名归身后,他对“名”和“魂”的气息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那一缕魂息,像被压在灯芯里,随着青火一跳一跳。
不是活着。
也不是彻底死了。
陆砚从怀里取出半卷阴事规矩,翻到送魂那一页。
残页烧掉了大半,只剩几句断词。
他看了两眼,低声念起来。
“生人归家,死人归土。”
“灯照前路,米铺后尘。”
“有名者应,有魂者回。”
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出口,屋里的纸人都轻轻晃了一下。
柳禾抬头看他。
贺青也没打断。
陆砚把走阴铃取出来,没有摇,只用指腹按住铃口,让那点闷响压在掌心里。
“马九。”
他唤了一声。
灯芯里的铜钱轻轻一碰。
叮。
赵铁猛地抬头。
陆砚继续念:“马九,听得见就应一声。你欠赵铁两吊钱,欠柳禾三张符纸,欠我一顿酒。别装死。”
柳禾愣了下。
这哪里像送魂词。
赵铁嘴角抽了抽,想骂,又骂不出来。
铜钱又响了一下。
叮。
青火忽然矮了半寸。
灯纸内侧,慢慢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不是完整的脸。
只有眼窝和嘴角,像被水泡散的墨迹。
赵铁声音发紧:“马九?”
灯里传出很轻的杂音。
像有人隔着厚墙说话。
“别……去……”
陆砚握紧灯柄。
“马九,你在哪儿?”
灯火猛地一晃。
那张脸扭曲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
“鬼市……有……司内人……”
屋里几人脸色同时变了。
柳禾急忙翻开阴事簿,拿笔记录。
陆砚追问:“谁?”
灯芯里的铜钱剧烈碰撞。
叮叮叮叮。
马九的声音被一阵嘈杂叫卖声压住。
“买寿喽——十年阳寿换一颗不烂心——”
“卖名,卖旧名,新死热名都有——”
“剜下来的心核,阴神摸过的,价高者得——”
赵铁捂住右臂,闷哼一声。
黑布底下,那些阴煞纹路猛地亮起来,像被叫卖声点着了。
贺青立刻按住他肩膀。
“赵铁!”
赵铁咬着牙,眼神有一瞬发直。
“我听见了。”
柳禾问:“听见什么?”
“鬼市。”赵铁额头全是汗,“好多摊子,好多人在喊价。还有锣声……有人叫我过去。”
陆砚看向他的右臂。
那条手臂已经不只是亮,黑布缝里渗出一丝丝冷气,贴着地面往影门消失的地方爬。
百鬼堂里的鬼帅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麻烦了。”
陆砚在心里问:“怎么说?”
“阴神井的残煞沾了他的骨。鬼市认这种味道,尤其是开市前,最爱捡这种半人半鬼的东西。能卖,能炼,也能当看门狗。”
陆砚脸色沉下来。
他伸手按住赵铁右臂。
刚碰到,掌心就像贴上冰窖。
赵铁疼得倒抽一口气,却没躲。
“是不是很坏?”
陆砚道:“还行。”
赵铁咧嘴:“你一说还行,我就知道完了。”
陆砚没心情跟他贫。
他能感觉到,那股残煞像被远处什么东西牵着。不是主动苏醒,是有人在叫它。
如果放着不管,赵铁今晚就算不想去,也可能被鬼市强行拽过去。
灯里的马九还在挣扎。
“别信……司里……有……”
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
青火猛地拔高,把灯纸烧出一圈黑边。
那张脸一下散掉。
柳禾急得往前一步:“马九!”
陆砚立刻用两指夹住铜钱串,低声喝道:“回来。”
心名命线狠狠一跳。
铜钱串安静了。
灯火也恢复原样。
只是马九那点魂息,比刚才更弱,像说完那几句话已经耗尽力气。
屋里只剩死人巷外的风声。
贺青沉默片刻,道:“他说鬼市有司内人。”
柳禾握紧笔。
“周掌事那条线还没断。”
“不是周掌事一个人。”贺青声音冷,“阴祠会在夜巡司里还有眼线。鬼市这次开在靖安边上,不可能没人接应。”
赵铁忍着疼,问:“他们去鬼市干什么?买命?”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提着那盏入市灯,青火映在他眼底。
“买我。”
柳禾笔尖一顿。
陆砚继续道:“或者买我身上的东西。”
贺青低声道:“心核?”
这个词一出来,屋里冷了几分。
陆砚之前只拿回了心影、心名。
真正能补全他的心核,仍旧没影。
阴祠会养他十年,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在靖安城里乱跑。鬼市这次所谓的大货,若真跟他有关,那就很可能是心核。
赵铁骂道:“拿人的心当货卖,真他娘的新鲜。”
陆砚笑了笑。
“我现在也挺想知道,我这颗心能卖多少钱。”
没人笑。
柳禾把阴事簿合上。
“这事要回司里报。”
贺青点头:“马上走。”
几人离开死人巷时,巷子里的门都关得死死的。
可每一扇门后都有人在听。
陆砚路过镇阴碑,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鬼市暗记还在。
三更开市,活人可入。
那几个字像刚写上去,红得刺眼。
回到夜巡司,天还没亮。
沈老狗坐在外勤堂门槛上抽烟,像早就在等他们。
他看见陆砚手里的灯,烟都忘了吸。
“入市灯?”
陆砚把灯往他面前一提。
“马九的铜钱串做的灯芯。”
沈老狗脸色沉了沉。
柳禾把记录递过去。
沈老狗看完马九那句“鬼市有司内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
“这趟得去。”
贺青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老狗抬眼看向陆砚。
“不是明着去。高层那边已经盯着你了,要是知道你拿到入市灯,薛成第一个把你关起来。”
话刚说完,外头就有人来了。
薛成带着两名巡官进门,脸色阴沉。
“沈知夜,你想让谁去?”
沈老狗懒洋洋道:“你耳朵倒好。”
薛成没理他,目光落在入市灯上。
“鬼市之物,必须封存。”
陆砚把灯往身后一收。
“封存了,然后等鬼市开完?”
薛成冷声道:“你一个九等走阴人,没资格碰鬼市。更没资格私自行动。”
秦掌事也随后赶来,脸色比薛成缓和些,却同样不赞成。
“陆砚,鬼市不同寻常。进去之后,夜巡司的牌子未必管用。你身上牵扯太多,一旦被鬼市扣下,后果难料。”
有个老主事更直接。
“谁知道他进去后会不会叛逃?他身上有百鬼堂,又有鬼市请帖味,说不定鬼市本来就是来接他的。”
赵铁怒了:“你放屁!”
贺青一步上前,挡在陆砚身侧。
柳禾也想说话,被陆砚抬手拦住。
陆砚看着那几个高层,语气挺平。
“我接。”
薛成皱眉:“接什么?”
“鬼市潜入任务。”
堂里一静。
沈老狗眯起眼。
陆砚提起入市灯。
“死人巷借灯,马九魂息报信,鬼市有司内人。现在不去,等他们把东西卖完,再开会骂人?”
薛成冷道:“你想去,是因为那里有你的东西吧?”
“对。”
陆砚答得干脆。
“我的心核,可能在鬼市。”
这话一出,连秦掌事都沉默了。
陆砚笑了下。
“你们怕我叛逃,可以派人盯着。我也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好人,但有一点能保证。”
他低头看着灯芯里的铜钱串。
“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司里的鬼,我也顺手揪出来。”
沈老狗站起身。
“我担保。”
薛成冷笑:“你担保得还少?”
“那就再多一次。”
沈老狗看向秦掌事。
“秘密潜入,人数不能多。陆砚、贺青、柳禾、赵铁。四个人去,外面我接应。若三更后天亮前没回,我亲自带人封死人巷。”
秦掌事沉思很久。
最后点头。
“准。”
薛成脸色难看,却没再说话。
事情就这么定了。
入夜后,死人巷起了大雾。
雾从每家每户门缝里钻出来,带着纸灰味。
陆砚他们刚踏进巷口,整条巷子的门同时渗出纸钱。
一张。
两张。
成百上千张纸钱从门缝底下飘出,铺满青石路。
纸钱无风自翻,像一只只白手在地上爬。
巷尾传来锣声。
咣。
三更未到,鬼市先递帖。
陆砚腰间黑牌一冷。
一张红纸请帖,从满地纸钱里慢慢浮起,停在他面前。
上面没有花纹,只写了两行字。
三更开市。
请无心客入席。
陆砚伸手接住。
请帖入手那一刻,入市灯里的青火猛地一亮。
灯芯铜钱轻轻响了一声。
叮。
像马九在提醒他。
别信司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