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说完“借你的心”,屋里一下冷透了。
赵铁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贺青的刀已经出鞘。
墙上,陆砚的影子被那只青白手掌敲得发颤。
不是影子在动。
是影子里,慢慢浮出了一扇门。
黑门。
柳禾脸色一白,压低声音:“影门。别让它开大。”
贺青往前一步,刀锋一横。
“我砍了它。”
“等等。”
陆砚抬手拦住她。
贺青皱眉:“它已经敲到你身上了。”
“正因为敲到我身上,才不能乱来。”
陆砚盯着那扇门。
在殡仪馆干活时,他听老辈人说过,半夜有人借灯,不答不行,答错也不行。
借灯不是借火。
借的是路,是命,是活人的那点阳气。
真遇上了,不能一口应,也不能张嘴就骂,得把话问死。
借谁的灯?
照谁的路?
什么时候还?
问清楚,鬼才不好赖账。
黑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老妇。
她穿灰布寿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灯火青幽幽的,纸灯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条细红线。
老妇冲陆砚笑。
“后生,借盏灯。”
声音挺和气。
像隔壁老奶奶半夜来讨火。
可她脚下没影子,布鞋湿漉漉的,鞋边还沾着黑泥。那股味儿一进屋,赵铁差点没绷住。
臭水沟混着烂纸钱。
老妇又说:“家里死人找不到路,借你一盏灯照照。天亮就还。”
贺青冷声道:“死人找路,去坟头找。”
老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砚却接了话:“借灯可以,规矩得讲。”
老妇眼珠转向他。
“你问。”
“借谁的灯?”
“借你家的灯。”
“我没家。”
老妇顿了顿,笑得更皱了。
“那借你的灯。”
“我哪盏灯?”
“心灯。”
柳禾立刻道:“别应。”
陆砚没应,只问:“照谁?”
老妇叹气:“照我家死人。”
“死人叫什么?”
老妇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赵铁的喘气。
过了会儿,老妇反倒问陆砚:“后生,你叫什么?我得记账啊。借了谁的灯,总不能还错门。你把名儿说了,生辰也说一声,老婆子我好记。”
陆砚笑了。
“借灯还要生辰八字?”
老妇语气更软:“规矩嘛。你们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我们死人也有死人的规矩。”
赵铁忍不住骂:“放屁,你这叫借?你这是查底。”
老妇像没听见,只盯着陆砚。
她那双浑浊眼珠里,青火一闪一闪。
陆砚心里清楚。
这东西绕来绕去,就是想套他的真名、生辰,最好再摸一摸他的心火。
他没有心。
可心名刚归身。
这比寻常心火还扎眼。
陆砚继续问:“什么时候还?”
老妇道:“赶完集就还。”
“赶什么集?”
“三更集。”
“集在哪儿?”
老妇笑而不答。
“那就不是借灯。”陆砚说,“是拿我的灯,照你们的路。”
老妇脸上的笑淡了些。
门缝又开了一寸。
黑水从门槛底下渗进来,滴到墙影里,发出滋滋声。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柳禾的符纸已经夹在指间。
赵铁右臂上的黑布微微鼓起,下面阴煞纹路一亮一暗,像在听门外那盏灯的动静。
老妇声音低了下来。
“后生,灯借不借,给句准话。问太多,路就不好走了。”
陆砚按住腰间黑牌。
牌面冰得像块坟砖。
百鬼堂里阴气动了一下,心名那根线跟着轻轻一颤。
他看着老妇,一字一句道:“城北洗衣沟,郑槐花。”
老妇脸色变了。
陆砚继续:“三十年前冬夜溺死,尸体在沟里泡了七日,捞上来时半张脸被水耗子啃了。无人认领,草席裹身,埋在乱坟堆第三排歪槐树下。”
他说得不快。
每一句落下,老妇手里的灯就晃一下。
到最后,陆砚喊出那个名。
“郑槐花。”
这一声像钉子,直接钉进门缝。
老妇尖叫起来。
她左半张脸忽然塌了,皮肉像泡烂的纸一样裂开,露出黑紫色的腐肉。眼珠子往外鼓,眼眶里爬出几条白虫。
半边还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半边已经烂得不像人。
赵铁捂住嘴:“娘的……”
柳禾也别开脸,强忍着没吐。
贺青没有退,刀尖反而往前递了一寸。
老妇死死盯住陆砚,声音尖得刺耳:“你会点死名?你到底是谁?”
陆砚脸色白了些。
点名的代价马上来了。
耳边又响起细碎的喊声。
陆砚。
陆砚。
像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躲在阴沟里记他的名字。
他压下胸口那点冷疼,笑道:“不是你先问我是谁的吗?”
老妇缩了缩。
下一刻,她像闻见了什么,鼻子抽动两下,整个人猛地往后退。
“不对……你身上有请帖味。”
陆砚眼神一动。
“什么请帖?”
老妇闭嘴,提灯就想退回门后。
贺青反应极快,一刀斩在黑门边上。
门板惨叫一声。
真是惨叫,不是木头响。
赵铁左手抓起墙角一根竹篾,顶住门缝,咬牙道:“别让她跑!”
他右臂黑布亮得更厉害,疼得额角青筋都鼓出来了。
柳禾甩出两张符,贴在影门两侧。
“快问!”
陆砚往前半步。
“谁让你来的?”
老妇发抖:“我只是跑腿的。”
“跑哪家的腿?”
老妇不肯说。
陆砚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郑槐花。”
“别叫!”
老妇彻底慌了。
“鬼市!我是替鬼市送灯的!”
屋里众人脸色都沉了。
陆砚问:“送什么灯?”
老妇把白纸灯抱在怀里,却又怕陆砚再喊她死名,只能哆嗦着答:“入市灯。三更开市前,得给够格的活人递灯。拿了灯,才看得见市门。”
柳禾问:“够格是什么意思?”
老妇看了看陆砚,又看向赵铁的右臂,小声道:“有阴债的,有鬼名的,被请帖沾过的,还有快成货的。”
赵铁脸色难看:“货?”
老妇立刻改口:“客,客人。鬼市讲买卖,不叫货。”
陆砚冷笑:“进去了,买的是别人的命,卖的是自己的命,对吧?”
老妇不敢接。
贺青问:“鬼市在哪儿开?”
“靖安阳域边上,城北镇阴碑后。”老妇声音发细,“三更后,拿灯能进。没灯硬闯,就是冲市。”
柳禾低声道:“冲市会怎样?”
老妇咽了口唾沫。
“扒皮,挂摊。”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巷子也静,像整条死人巷都在听他们说话。
陆砚继续问:“谁会去?”
老妇犹豫。
贺青刀锋贴近她烂掉的半张脸。
老妇立刻道:“鬼商、阴祠会、血影帮,还有些走阴客、买寿的富户、讨香火的孤魂。听说这回有大货,来的人多。”
“大货是什么?”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老妇快哭了,“我们送灯的不能问货,看一眼都要被挖眼。”
陆砚看向她手里的白纸灯。
“这盏灯,是给谁的?”
老妇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无心客。”
陆砚笑了。
赵铁也愣了下,随即骂道:“还真点名送货上门啊。”
老妇低着头,不敢看陆砚。
“灯送到,账就成了。你别为难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行。”
陆砚伸手。
“拿来。”
老妇一怔:“这灯不能抢,抢了要背账。”
“那你送给我。”
老妇脸皮抽了抽。
这个空子钻得太狠。
可死名在人手里,她不敢不递。
最后,她慢吞吞把白纸灯送出影门。
陆砚接住灯柄。
很冷。
像握住一根死人骨头。
老妇往后缩,声音又急又低:“拿灯进市,别让灯灭。灯灭了,客就变货。还有,鬼市里不要白拿东西,不要问卖家死名,不要回头看第三次叫你的人。”
陆砚道:“你倒是热心。”
老妇哭丧着脸:“我怕你死得太快,账算到我头上。”
说完,她猛地往后一退。
黑门啪的一声合上。
墙上又只剩陆砚的影子。
只是那影子比之前黑了许多,像泡过水,边缘还滴着一点墨色。
没人说话。
陆砚低头看手里的入市灯。
灯纸惨白,里面青火稳稳烧着。
可灯芯不是棉线。
是一小截铜钱串。
红线穿着铜钱,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硬扯开的。铜钱被火熏得发黑,却还看得出其中一枚上有个缺口。
赵铁凑近一看,脸色立马变了。
“这不是马九那串铜钱吗?”
柳禾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另一半?”
剩下那半截一直没下落。
现在,它在鬼市的入市灯里烧着。
贺青看着灯芯,眼神冷下来。
“马九进过鬼市。”
陆砚提着灯,青火映在他脸上。
“也可能,他已经被鬼市拆开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