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请帖落在陆砚手里,可刚一入掌,他腰间黑牌就冷了一下。
入市灯也跟着亮起青火。
陆砚低头看去。
请帖正面写着两行字。
三更开市。
请无心客入席。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是夜巡司陆砚。
无心客,百鬼堂主。
赵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垮了。
“这鬼市还挺懂你啊。”
柳禾皱眉:“百鬼堂主这个称呼,外面不该知道。”
贺青伸手按刀,目光扫过死人巷两侧紧闭的门。
每一条门缝都渗着纸钱。
纸钱铺在青石路上,一层叠一层。风一吹,边角翻起来,像许多白色舌头在舔地。
陆砚盯着请帖看了一会儿,笑了声。
“不是外面不该知道,是知道的人没打算装了。”
柳禾低声道:“鬼市里有东西看穿了你的底。”
“不止看穿。”陆砚把请帖收进怀里,“它是在点名。”
走阴人是夜巡司给他的身份。
九等。
刚入册。
可鬼市不认这个。
鬼市请的是无心客,请的是百鬼堂主。
也就是说,从他拿到入市灯开始,或者更早,鬼市里某些东西就已经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身上有什么。
赵铁骂道:“那还去个屁?这不是摆明了请君入瓮?”
陆砚看他右臂。
黑布底下,阴煞纹路还在微微发亮。
“不去,你这条胳膊今晚也要自己去。”
赵铁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确实。
从进死人巷开始,他这条右臂就不像自己的。每次巷尾锣声一响,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动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扯线。
沈老狗从雾里走出来,烟杆别在腰后,脸色比平时正经不少。
“请帖给我看看。”
陆砚递过去。
沈老狗看完背面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好家伙,连百鬼堂主都写上了。鬼市这次开门,不是冲着死人巷来的,是冲你来的。”
陆砚道:“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的心核可能在里面。”
沈老狗沉默一息,把请帖还给他。
“那就得去。”
贺青看了沈老狗一眼。
“规矩。”
沈老狗点点头,压低声音。
“鬼市不是普通鬼域。那里讲买卖,也讲脸面。你只要按规矩来,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明着动你。”
赵铁问:“什么规矩?”
沈老狗伸出四根手指。
“不问来历,不抢明货,不欠阴债,不吃白食。”
柳禾把阴事簿翻开,记下。
沈老狗继续道:“不问来历,就是别问摊主生前是谁,货从哪来。鬼市里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明货是什么?”赵铁问。
“摆在摊上标了价的,就是明货。”沈老狗说,“哪怕那是你亲娘的骨灰,你也不能抢。抢了,就是坏市规。鬼市里最爱剥坏规矩的人。”
赵铁脸色难看:“那看见马九的魂也不能抢?”
沈老狗看他。
“不能抢,但能买,能换,能骗,能赌。”
陆砚点头:“懂了,不能动手硬拿。”
“不是不能动手。”沈老狗瞥他一眼,“是动手之前,要把它变成对方先坏规矩。”
陆砚笑了。
“这个我熟。”
沈老狗懒得接他的话。
“不欠阴债,就是别随便答应鬼市里的条件。它说送你一碗茶,你喝了,可能就欠它一口命。它说帮你带路,你点头,可能就把影子抵出去了。”
柳禾低声道:“那不吃白食呢?”
“字面意思。”沈老狗说,“鬼市里白给的东西最贵。别人请你吃,你最好问价。问不出价,就别碰。”
赵铁听得脑仁疼。
“进去以后,我是不是最好闭嘴?”
贺青道:“你能做到?”
赵铁想了想:“难。”
陆砚拍了拍他肩:“那就少说人话,多骂脏话。鬼不一定听得懂。”
赵铁:“你这是安慰我?”
“算是。”
柳禾合上阴事簿,抬头道:“我也去。”
贺青皱眉:“你伤没好。”
“所以我不冲前面。”柳禾说,“鬼市辨货很重要,符、器、魂、名,很多东西看着像真的,其实是套。我能认一部分。”
她顿了顿,又看向入市灯里的铜钱串。
“而且马九的魂息在灯里。我得去。”
赵铁也道:“我更不用说了。这胳膊都快替我报名了。”
贺青看向陆砚。
“我同行。”
陆砚没有意外。
“为了看着我?”
“是。”
贺青答得很直接。
“也为了查我父亲。”
贺远山。
这个名字一出来,沈老狗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贺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失踪前查过阴路和鬼市。若这次鬼市有阴祠会的人,也许能摸到他的线。”
沈老狗叹了口气。
“你爹的事,水深。”
贺青道:“我知道。”
“知道还下?”
“他是我爹。”
这话堵得沈老狗没了脾气。
夜巡司那边倒是送来了准备。
一块假腰牌,一张假名帖,还有几张遮阳气的符。
假身份上写着:城南纸钱铺客商,姓陈,带三名伙计入市买寿纸。
陆砚看完,表情复杂。
赵铁把假名帖拿过去念了一遍,忍不住笑。
“陈老板?你这脸像老板吗?”
陆砚道:“像黑店老板。”
柳禾认真看了两眼,也摇头。
“鬼市请帖已经点了你的名,假身份作用不大。低级鬼物或许能糊弄,真正盯着你的不会信。”
沈老狗道:“没用也得带着,万一能骗一个是一个。”
陆砚把假腰牌揣进袖子,却没把符贴上。
他从怀里摸出装神戏牌。
戏牌还是那副老样子,黑底红纹,边缘磨得发亮。牌面上那张脸没有五官,像一尊没开眼的神像。
赵铁一见这东西,脖子后头就发凉。
“你又要装神?”
陆砚道:“假扮客商太小家子气。”
柳禾看着戏牌:“你想伪装成什么?”
陆砚摩挲着牌面。
“鬼市既然请无心客,我就给它一个更大的来头。”
沈老狗眼皮一跳。
“你别乱来。”
陆砚把戏牌贴在掌心,低声念了几句。
不是完整咒词,更像戏台开场前的请神腔。
“借一面,遮生人相。”
“借一名,过阴路场。”
“今夜不演活人,演古道来客。”
话音落下,戏牌一冷。
陆砚身上的气息慢慢变了。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衣服也没换,可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却阴沉了许多。像旧庙里蒙尘的神像,被人忽然掀开红布。
贺青眉头微皱。
柳禾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不像走阴人了。”
赵铁搓了搓胳膊。
“像庙里那种没人敢拜、但又不敢拆的东西。”
沈老狗脸色难看。
“你装的是哪一路?”
陆砚抬眼,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影。
“古道阴神的使者。”
沈老狗差点骂出声。
“你嫌命长?鬼市里认识古道气息的东西不少。你装客商最多被宰钱,装神使被拆穿,是要被剥皮点灯的。”
百鬼堂里,鬼帅也冷笑。
“好大的胆子。用破戏牌冒充阴神使者,鬼市里随便一个老鬼都能闻出你半真半假。”
陆砚在心里回他:“半真半假才好。”
鬼帅道:“你会死得很难看。”
陆砚没理他,看向沈老狗。
“鬼市既然已经点出百鬼堂主,说明躲没用。越怕别人看,就越容易被人扒皮。”
他把入市灯提起来。
青火照着那张红请帖。
“还不如先吓住他们。”
沈老狗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疯子。”
陆砚笑了。
“你们不是早知道吗?”
远处,死人巷深处传来第一声锣响。
咣。
满地纸钱忽然翻起,像白浪一样朝巷尾涌去。
镇阴碑后的墙面渗出黑水,慢慢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有灯火,有人声,还有热闹到不该属于阴间的叫卖声。
入市灯青火一抖,照出一条窄路。
陆砚提灯往前走。
贺青跟在他左侧。
柳禾抱着阴事簿,赵铁压着右臂,咬牙跟上。
沈老狗站在巷口,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天亮前回来。”
陆砚没有回头。
“要是回不来呢?”
沈老狗吐出一口烟。
“那我就进去收尸。”
陆砚笑了声。
“行,记得带棺材,别用纸扎的。”
第二声锣响。
咣。
墙后那条路彻底开了。
三更鬼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