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巷在城北最边上。
再往北走两条街,就是阳域的边墙。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墙外的阴气一阵阵往里渗,地面总像刚下过雨,青石缝里长着黑苔。
这地方穷。
穷到门板都补了三四层,窗纸破了也舍不得换,只拿旧衣服糊着。巷子两边住的多是抬尸的、扎纸的、洗寿衣的,还有些没儿没女的老人。
夜巡司早年想迁人。
可迁人要钱,给不起。
后来只能在巷口立了块镇阴碑,碑裂了三道,也没人修。
陆砚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贺青走在前面,刀挂在腰侧,眼神一路扫过门缝和屋檐。
柳禾跟在中间,脸色仍旧苍白,手里抱着阴事簿。她本来该留在司里翻旧案,可最后还是来了。
理由也简单。
“死人巷的旧案,我脑子里有。”
赵铁也来了。
右臂缠着黑布,外头又加了一层镇煞绳。他说自己只是带路,真动手肯定不上。
贺青一个字都不信。
陆砚更不信。
但人已经跟来了,总不能半路打晕拖回去。
死人巷口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见夜巡司的人来,全跑了。
巷子里很快只剩几双躲在门后的眼睛。
赵铁压低声音道:“你看,这地方就这样。白天也跟办丧似的。”
陆砚看了一圈。
家家门前都有灰。
不是普通灰,是烧过纸钱的灰。被风吹到墙角,积成一小撮一小撮,像没人扫的骨粉。
贺青敲开第一户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身上披着破棉袄,脸色蜡黄,左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两块青黑色斑。
死人斑。
不是尸体上那种,颜色浅些,却阴冷得很。
老头一看见夜巡司腰牌,膝盖就软了。
“差爷,我可没开门啊,真没开!”
贺青放缓声音:“不抓你。问几句话。”
老头抖着手把他们让进去。
屋里很暗,灶台冷着,一股药味混着霉味。墙上挂着一张旧画像,是个老太太,画得不怎么像,只用红纸剪了朵花贴在鬓边。
陆砚看了一眼。
老头立刻说:“我婆娘,死了六年。”
贺青问:“昨夜谁来敲门?”
老头嘴唇哆嗦。
“就是她。”
屋里一下静了。
柳禾抬头:“你看清了?”
“看清了。”老头指着门,“三更刚过,她在外头敲了三下,喊我老名。说天冷,想借盏灯回家。”
陆砚问:“你没开?”
“没敢。”老头声音发颤,“我知道她死了。可她哭啊,说黑,说路上没灯,又说我当年答应过她,死了也给她留灯。我差点就开了。”
“后来呢?”
“后来她不哭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
“她趴在门缝上说,不借灯也行,借三年命。说借了就走,不缠我。”
赵铁骂了句:“这他娘的还挺会讲价。”
老头苦着脸。
“我吓昏过去了。早上醒来,脸上就多了这东西。”
他摸了摸死人斑,手指一碰就打哆嗦。
柳禾翻开阴事簿,记下几笔。
接下来他们又走了几户。
第二户是个寡妇,男人去年掉井里死的。前夜门外来的是她男人,浑身湿漉漉,说井下太冷,借一碗米填肚子。
她隔门骂了半宿。
天亮后,门槛上多了一排湿脚印。
她少了五年寿,头发白了一半。
第三户是个卖寿衣的婆子。来敲门的是她早夭的儿子,声音还是七八岁的模样,说娘,借半条命,我要去赶集。
婆子没忍住,把门开了一条缝。
人还没看清,一只青白小手从外面伸进来,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天,她右边脸颊全是死人斑。
陆砚站在她门口,看着那道被抓黑的门缝。
“它们每次借的东西不一样。”
柳禾道:“灯、米、命。”
贺青接话:“但最后都在借寿。”
陆砚点头。
“借灯是借路,借米是借供,借命才是正题。”
赵铁听得心里发毛。
“普通鬼祟会这么绕?”
“不会。”
陆砚看向巷子深处。
死人巷很窄,越往里越暗。明明还没到夜里,巷尾已经像被墨涂过。
“这不是哪只鬼嘴馋,出来害几个人。”
贺青看他。
陆砚说:“有人在提前收客人。”
柳禾笔尖一停。
“鬼市?”
“嗯。”
陆砚想起任务纸上的红印。
三更鬼市前兆。
“鬼市开门要买卖。活人进去,不可能空手。寿数、灯火、米粮、名字,都能当钱。它们敲门,是先把这些人做成能入市的客。”
赵铁脸色一沉。
“活人可入,听着倒像恩典。”
陆砚笑了笑。
“鬼话嘛,越好听越要命。”
他们走到巷口镇阴碑旁时,柳禾忽然停下。
她盯着碑后那面墙。
“这里昨天没有字。”
墙上原本全是灰痕和旧符印,这会儿多了几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像用朱砂画的,又像指甲蘸血刮出来的。
不是寻常文字。
弯弯绕绕,像集市里挂摊的暗记。
柳禾取出一片薄铜镜,照了一下。
镜面一暗,红线慢慢显出另一层字。
三更开市,活人可入。
赵铁刚听完,右臂上的黑布忽然鼓了一下。
那缠在布下的阴煞纹路,透出微微暗光。
贺青立刻按刀。
“赵铁。”
赵铁脸色难看,左手死死抓着右臂。
“没事。”
陆砚看了他一眼。
“疼?”
赵铁咬牙:“有点痒。”
他说得轻巧,可额头已经冒汗。
柳禾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张镇煞符,贴在他肩头。符纸刚贴上去,边缘就焦了一圈。
贺青沉声道:“你今晚别进巷。”
赵铁刚要反驳,陆砚先说:“他得在。”
贺青看向他。
“为什么?”
陆砚指了指赵铁右臂。
“这东西听见鬼市暗记有反应,说明它认路。留着他,能知道门什么时候开。”
赵铁愣了一下。
“你拿我当狗用啊?”
陆砚道:“你要是能闻出来,我也不介意。”
赵铁憋了半天,骂不出口。
气氛总算没那么紧。
入夜后,死人巷彻底安静下来。
夜巡司提前让巷里人闭门,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开。每户门上贴了柳禾画的简符,门槛撒白米,屋内留一盏小灯。
陆砚他们埋伏在巷中一间空屋里。
这屋原先是扎纸铺,主人三年前死了,门口还堆着半捆发霉的竹篾。屋里摆着几个没画脸的纸人,白惨惨地立在墙角。
赵铁坐不住,低声道:“咱们为什么不守巷口?”
柳禾小声说:“敲门鬼未必走巷口。”
贺青靠着门边,刀已经出鞘半寸。
“少说话。”
陆砚蹲在窗下,指尖拨了一下走阴铃。
没摇响。
只是摸了摸。
铃舌里那粒白米冰凉。
胸口的心名命线也冷了下来,像在等什么东西靠近。
时间一点点过。
一更。
二更。
巷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很快又停。
到了三更前,赵铁突然抬起头。
他的右臂在抖。
黑布下面,那些阴煞纹路亮得更明显,像有人拿炭火在皮肉里画线。
“来了。”他哑声说。
柳禾脸色发白,翻开阴事簿。
贺青屏住呼吸。
外头没有脚步声。
先是风停了。
然后整条死人巷像被塞进棺材里,连虫声都没了。
咚。
第一声敲门响起。
很轻。
像指节叩在旧木头上。
赵铁猛地看向巷尾。
“那边!”
咚。
第二声。
这次更近了。
可奇怪的是,声音不是从哪户人家门上传来的。
咚。
第三声落下。
陆砚后颈一凉。
他低头看向地面。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片。
此刻,那影子背后竟多了一只手。
青白色,指甲发黑。
它没有敲门。
它在敲陆砚的影子。
咚。
第四声。
影子晃了一下,像一扇被敲响的门。
柳禾几乎失声:“别应!”
可已经有声音从陆砚背后响起。
那声音很熟。
像隔着很远的旧时光传来。
“陆砚。”
贺青眼神一寒,拔刀半寸。
赵铁整个人僵住。
陆砚没回头。
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
“借什么?”
门外那东西轻轻贴近。
它用一个死去亲人才该有的温柔语气,慢慢说:
“借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