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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死人巷敲门

    死人巷在城北最边上。

    再往北走两条街,就是阳域的边墙。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墙外的阴气一阵阵往里渗,地面总像刚下过雨,青石缝里长着黑苔。

    这地方穷。

    穷到门板都补了三四层,窗纸破了也舍不得换,只拿旧衣服糊着。巷子两边住的多是抬尸的、扎纸的、洗寿衣的,还有些没儿没女的老人。

    夜巡司早年想迁人。

    可迁人要钱,给不起。

    后来只能在巷口立了块镇阴碑,碑裂了三道,也没人修。

    陆砚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贺青走在前面,刀挂在腰侧,眼神一路扫过门缝和屋檐。

    柳禾跟在中间,脸色仍旧苍白,手里抱着阴事簿。她本来该留在司里翻旧案,可最后还是来了。

    理由也简单。

    “死人巷的旧案,我脑子里有。”

    赵铁也来了。

    右臂缠着黑布,外头又加了一层镇煞绳。他说自己只是带路,真动手肯定不上。

    贺青一个字都不信。

    陆砚更不信。

    但人已经跟来了,总不能半路打晕拖回去。

    死人巷口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见夜巡司的人来,全跑了。

    巷子里很快只剩几双躲在门后的眼睛。

    赵铁压低声音道:“你看,这地方就这样。白天也跟办丧似的。”

    陆砚看了一圈。

    家家门前都有灰。

    不是普通灰,是烧过纸钱的灰。被风吹到墙角,积成一小撮一小撮,像没人扫的骨粉。

    贺青敲开第一户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身上披着破棉袄,脸色蜡黄,左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两块青黑色斑。

    死人斑。

    不是尸体上那种,颜色浅些,却阴冷得很。

    老头一看见夜巡司腰牌,膝盖就软了。

    “差爷,我可没开门啊,真没开!”

    贺青放缓声音:“不抓你。问几句话。”

    老头抖着手把他们让进去。

    屋里很暗,灶台冷着,一股药味混着霉味。墙上挂着一张旧画像,是个老太太,画得不怎么像,只用红纸剪了朵花贴在鬓边。

    陆砚看了一眼。

    老头立刻说:“我婆娘,死了六年。”

    贺青问:“昨夜谁来敲门?”

    老头嘴唇哆嗦。

    “就是她。”

    屋里一下静了。

    柳禾抬头:“你看清了?”

    “看清了。”老头指着门,“三更刚过,她在外头敲了三下,喊我老名。说天冷,想借盏灯回家。”

    陆砚问:“你没开?”

    “没敢。”老头声音发颤,“我知道她死了。可她哭啊,说黑,说路上没灯,又说我当年答应过她,死了也给她留灯。我差点就开了。”

    “后来呢?”

    “后来她不哭了。”

    老头咽了口唾沫。

    “她趴在门缝上说,不借灯也行,借三年命。说借了就走,不缠我。”

    赵铁骂了句:“这他娘的还挺会讲价。”

    老头苦着脸。

    “我吓昏过去了。早上醒来,脸上就多了这东西。”

    他摸了摸死人斑,手指一碰就打哆嗦。

    柳禾翻开阴事簿,记下几笔。

    接下来他们又走了几户。

    第二户是个寡妇,男人去年掉井里死的。前夜门外来的是她男人,浑身湿漉漉,说井下太冷,借一碗米填肚子。

    她隔门骂了半宿。

    天亮后,门槛上多了一排湿脚印。

    她少了五年寿,头发白了一半。

    第三户是个卖寿衣的婆子。来敲门的是她早夭的儿子,声音还是七八岁的模样,说娘,借半条命,我要去赶集。

    婆子没忍住,把门开了一条缝。

    人还没看清,一只青白小手从外面伸进来,摸了摸她的脸。

    第二天,她右边脸颊全是死人斑。

    陆砚站在她门口,看着那道被抓黑的门缝。

    “它们每次借的东西不一样。”

    柳禾道:“灯、米、命。”

    贺青接话:“但最后都在借寿。”

    陆砚点头。

    “借灯是借路,借米是借供,借命才是正题。”

    赵铁听得心里发毛。

    “普通鬼祟会这么绕?”

    “不会。”

    陆砚看向巷子深处。

    死人巷很窄,越往里越暗。明明还没到夜里,巷尾已经像被墨涂过。

    “这不是哪只鬼嘴馋,出来害几个人。”

    贺青看他。

    陆砚说:“有人在提前收客人。”

    柳禾笔尖一停。

    “鬼市?”

    “嗯。”

    陆砚想起任务纸上的红印。

    三更鬼市前兆。

    “鬼市开门要买卖。活人进去,不可能空手。寿数、灯火、米粮、名字,都能当钱。它们敲门,是先把这些人做成能入市的客。”

    赵铁脸色一沉。

    “活人可入,听着倒像恩典。”

    陆砚笑了笑。

    “鬼话嘛,越好听越要命。”

    他们走到巷口镇阴碑旁时,柳禾忽然停下。

    她盯着碑后那面墙。

    “这里昨天没有字。”

    墙上原本全是灰痕和旧符印,这会儿多了几道细细的红线。红线像用朱砂画的,又像指甲蘸血刮出来的。

    不是寻常文字。

    弯弯绕绕,像集市里挂摊的暗记。

    柳禾取出一片薄铜镜,照了一下。

    镜面一暗,红线慢慢显出另一层字。

    三更开市,活人可入。

    赵铁刚听完,右臂上的黑布忽然鼓了一下。

    那缠在布下的阴煞纹路,透出微微暗光。

    贺青立刻按刀。

    “赵铁。”

    赵铁脸色难看,左手死死抓着右臂。

    “没事。”

    陆砚看了他一眼。

    “疼?”

    赵铁咬牙:“有点痒。”

    他说得轻巧,可额头已经冒汗。

    柳禾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张镇煞符,贴在他肩头。符纸刚贴上去,边缘就焦了一圈。

    贺青沉声道:“你今晚别进巷。”

    赵铁刚要反驳,陆砚先说:“他得在。”

    贺青看向他。

    “为什么?”

    陆砚指了指赵铁右臂。

    “这东西听见鬼市暗记有反应,说明它认路。留着他,能知道门什么时候开。”

    赵铁愣了一下。

    “你拿我当狗用啊?”

    陆砚道:“你要是能闻出来,我也不介意。”

    赵铁憋了半天,骂不出口。

    气氛总算没那么紧。

    入夜后,死人巷彻底安静下来。

    夜巡司提前让巷里人闭门,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开。每户门上贴了柳禾画的简符,门槛撒白米,屋内留一盏小灯。

    陆砚他们埋伏在巷中一间空屋里。

    这屋原先是扎纸铺,主人三年前死了,门口还堆着半捆发霉的竹篾。屋里摆着几个没画脸的纸人,白惨惨地立在墙角。

    赵铁坐不住,低声道:“咱们为什么不守巷口?”

    柳禾小声说:“敲门鬼未必走巷口。”

    贺青靠着门边,刀已经出鞘半寸。

    “少说话。”

    陆砚蹲在窗下,指尖拨了一下走阴铃。

    没摇响。

    只是摸了摸。

    铃舌里那粒白米冰凉。

    胸口的心名命线也冷了下来,像在等什么东西靠近。

    时间一点点过。

    一更。

    二更。

    巷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很快又停。

    到了三更前,赵铁突然抬起头。

    他的右臂在抖。

    黑布下面,那些阴煞纹路亮得更明显,像有人拿炭火在皮肉里画线。

    “来了。”他哑声说。

    柳禾脸色发白,翻开阴事簿。

    贺青屏住呼吸。

    外头没有脚步声。

    先是风停了。

    然后整条死人巷像被塞进棺材里,连虫声都没了。

    咚。

    第一声敲门响起。

    很轻。

    像指节叩在旧木头上。

    赵铁猛地看向巷尾。

    “那边!”

    咚。

    第二声。

    这次更近了。

    可奇怪的是,声音不是从哪户人家门上传来的。

    咚。

    第三声落下。

    陆砚后颈一凉。

    他低头看向地面。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片。

    此刻,那影子背后竟多了一只手。

    青白色,指甲发黑。

    它没有敲门。

    它在敲陆砚的影子。

    咚。

    第四声。

    影子晃了一下,像一扇被敲响的门。

    柳禾几乎失声:“别应!”

    可已经有声音从陆砚背后响起。

    那声音很熟。

    像隔着很远的旧时光传来。

    “陆砚。”

    贺青眼神一寒,拔刀半寸。

    赵铁整个人僵住。

    陆砚没回头。

    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

    “借什么?”

    门外那东西轻轻贴近。

    它用一个死去亲人才该有的温柔语气,慢慢说:

    “借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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