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胡同时,速度就慢了下来。
路灯把两侧灰墙照得发暖,老槐枝从墙头探出来,风一吹,影子轻轻晃。
老赵把车稳稳停在朱红大门前,铜门环亮得扎眼。
许长歌先下车,林阙从另一侧下车。
门楼不高,影壁后的光来自檐下藏着的灯带,
正厅里亮着暖白色的无主灯,整面玻璃门映出浅灰墙面和木色地板,
老宅的旧骨架里添了几分利落的现代感。
影壁后传来家人的说话声,檐下灯带沿着旧砖墙亮起。
“上次你来得急,后院都没来得及转。”
许长歌替他拎着行李箱,推开侧门。
穿过影壁,前院铺着整齐的方砖。
院角种了两株腊梅,花期刚过,枝上还挂着几朵残花。
回廊下挂着四盏纸灯笼,光线柔和,把廊柱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廊柱上的旧楹联已经褪色,笔锋却仍然清楚。
林阙的目光在楹联落款上停了停。
那几行字端正得没有一处出锋,许长歌从小在这样的字和规矩里长大,落笔时总要先把每个边角收齐。
许长歌注意到他的目光。
“听我爷爷说,这是民国年间一位老先生留的,具体是谁,却从来没听他老人家提过。”
林阙收回视线,没多问。
二人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正厅的门敞着,暖光从里面漫出来。
一张圆桌已经摆好,桌上八道菜,荤素各半,摆盘朴素。
桌边站着两个人。
许父穿着深灰毛衣,站在桌边确认每只茶杯的位置。
许母把汤碗往客人的方向挪了挪,才抬头笑道:
“小林,路上辛苦了。”
“叔叔好,阿姨好。”
林阙主动开口。
许父起身把靠里的椅子向外拉开,又将面前的茶盏移到一旁,给林阙让出座位,语气平稳:
“怎么样小林,路上堵不堵?”
“高铁准点,没耽误。”
许母盛了一碗小吊梨汤,放到林阙面前。
“准点就好,京城这几天路上不太好走。”
“景文前两天就说你要来,这汤一早就炖上了,先喝点,暖暖身子。”
林阙道了谢,在许长歌指的位置坐下。
许长歌坐在他左手边,替他倒了杯茶。
许父抿了口茶:
“十八岁的鲲鹏金奖,京城这几天谈得很多。”
“我在单位也听几位同事提起过你的《秦腔》,评价都很高。”
林阙放下筷子。
“叔叔过奖了,运气也占了不少。”
许长歌在旁边轻轻咳了咳,没有说话。
许父笑了笑。
许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许父旁边坐定。
四个人的饭桌,空了一个位置。
主位。
那把椅子比其他几把宽出一寸,椅背上搭着一条叠好的灰色围巾。
许长歌看了那个位置一眼,对林阙说:
“爷爷在书房,刚才说等等再过来。”
话音刚落,正厅后面的木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等长。
许正青穿了一件灰青色中式对襟外套,袖口挽了半寸,右手拎着一只旧茶壶。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比上次见面时还好,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到桌前,先看了一眼许长歌,再看林阙。
“来了。”
两个字,语调平得像水面。
上次离开许家时,许正青曾让他到了家里别拘礼。
林阙起身,顺着许长歌的称呼开口:
“许爷爷好。”
许正青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
围巾被他随手挂到椅背上。
“先吃饭。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别空着肚子说话。”
许母给许正青盛了一碗汤。
老爷子没急着喝,先拿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拨到一边,这才端起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筷子碰碟子的声音细碎地响。
许长歌替林阙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笋丝。
许父聊了两句京城最近的天气,许母问林阙在江城的饮食习惯,
得知他母亲塞了饺子和卤牛肉之后,笑着说“你妈妈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气氛松弛了几分钟。
许正青搁下筷子。
“小林。”
这个动作很轻,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集中过来。
许长歌抬起眼,知道爷爷要问正事。
许正青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缓缓开口:
“青蓝下学期的新规则你看了吧?”
听到这句话,许长歌的指腹在膝上压了一下,视线落到林阙身上。
新规公布那晚,许长歌在书房里把通知看了两遍。
最后他忍不住,终于把电话打到了许正青那里。
“爷爷,稿子一旦公开,学员先看到的就是读者的反应。
大家在没把自己的东西站稳之前就被推到台前,会不会……”
许正青在电话那边声音很轻,还有翻过书页的声音。
“景文,你要知道。
文章写出来总要交到人手里。
肯定会有批评,但只要耳朵里留着自己的判断就够了。”
许长歌从那天过后,也一直想知道林阙怎么看待这套新规。
没想到今天许正青直接就问起了他。
林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当然,许爷爷问的是下学期新增的公开写作模块吧。”
许正青轻轻点头。
林阙顿了顿。
“公开写作确实有压力。”
“但晚辈认为这个模块的核心,其实不在公开这两个字上。”
许正青没说话,等着林阙继续。
“以青蓝这类选拔课堂为例,稿件通常先交给导师评判,
课堂里的标准和社会阅读之间始终会隔着一层距离。
而这次的公共写作就把读者请了进来,让他们先给出真实反馈,导师再从文本本身判断问题。”
林阙停了一下。
“对创作者来说,好处很直接。
课堂里被老师认可的稿子,到了书店和读者手里,还要经得住另一轮检验。
能写出漂亮句子,和能让读者读完,中间隔着完整的创作能力。
课堂上写得出漂亮句子,不等于读者愿意花时间读完。
公共写作逼着学员面对一个问题:你的文字能不能走出校园,抵达真正愿意花时间读它的人?”
许父把茶杯放回桌面:
“公开之后,学员要是被骂声带偏,导师能管到什么程度?”
林阙抬起眼:
“能帮他看清批评落在哪儿,落笔的方向还得他自己守住。”
林阙说。
“十八九岁的创作者,大多数还在找自己的声音。
公开发表意味着每一个不成熟的尝试都会被放到公众面前解剖。
有人会把读者反馈用来修正表达,也有人会被即时的掌声牵着走,
专门追逐容易传播的句子,慢慢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市场。”
许正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这个模块真正考验的不是写作能力,是创作者能不能在掌声里不膨胀,在骂声里不跑偏。
导师的任务也随之增加,既要拆稿子、教方法,
也要帮学员分辨批评和噪音,避免一次舆论反馈替他们决定今后的写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