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安静了几秒。
许正青看了他片刻。
“你看到了这个规则的两面性。
这也是当初制定的时候考量的问题。
把作品送出门,固然能检验它的重量。
可一旦让作者被掌声牵着走,他手里那支笔,迟早会先听热闹,再听自己。
导师要做的,是给这扇门立边界,让他们出去受检验,也还能回来守住笔。”
老爷子说完,夹了一筷子笋丝,慢慢咀嚼。
半分钟后,慢慢咽下,才继续开口:
“最近网文圈和传统文学界,各出了件有意思的事。”
“红果网那边,造梦师发了一份同人创作公约。
核心意思是,探险这扇门我推开了,但门后面不该只站一个人。
他把表层借鉴和核心抄袭的边界划得很清楚,给后来者留了路。”
他停了停。
“另一边,见深用一本《追风筝的人》把假讲座炸上了天。
新潮替三千个被骗的读者垫了退款,证据链一出就收网,干净利落。”
许正青抬眼看向林阙。
“一个在给后来者留路,一个在替读者追回被拿走的信用。
面对这两件事,你认为它们的落点相同吗?”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收紧了一圈。
许长歌的呼吸放浅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许长歌想起那两个人的行事方式,手指压得更紧了些。
一个公开立规矩,一个暗中布大局。
这问题问到这里,已经越过了热闹,碰到了规则背后。
许父手里的筷子放回了碟边。
许母也停了动作,抬起头看向林阙。
桌上的筷声停了。
林阙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手拿起茶壶,先给许正青续了茶,再给自己倒了半杯。
“许爷爷把两件事并排摆在桌上,看的是对比,那晚辈换个角度看。”
他放下茶壶。
“造梦师那份公约,最后落在了立标准上。”
“探险题材被《鬼吹灯》带火之后,跟风的、借鉴的、抄袭的,全搅在一起。
如果平台只管发函威慑,把所有同类作品当作侵权处理,短期内保住了原作者的利益,长期结果是什么?
整个类型三个月就冻死了。
谁也不敢碰古墓,谁也不敢写探险。
树下寸草不生,大风来了,先倒的就是它。”
许正青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
“所以,开门的本质,是替一个新生流派续命。
造梦师把审核标准钉在世界观底层、主线动因和主题内核上,不拿表层元素扣帽子。
这条线画得越清楚,后来者才越敢往前走。
流派越丰富,《鬼吹灯》的根扎得越深。”
林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见深和星辰文化那一局,落点也在规矩。”
“假冒作者名义开课,骗了三千个读者的真金白银。
新潮把证据、退款和追偿流程一项项补齐,让星辰文化搭起的假门面当场塌掉,也让读者知道作者信用的边界在哪里。”
“这是告诉所有人:文字的信用有底线,谁踩了这条线都接不住。”
林阙放下茶杯,看着许正青。
“一个给后来者留下生长的空间,一个替读者守住被相信的权利。
做法有别,承担的责任却能接在一起。”
他停了两秒。
“都是在让愿意写好故事的人有路可走,也让借故事牟利的人无处藏身。”
许正青端着半杯茶,好一会儿没喝。
许长歌的指腹压住餐巾一角,直到布面被压出一道浅痕。
他没有插话,只把视线落在祖父和林阙之间。
他听过林阙拆稿子,听过林阙讲理论,听过他在课堂上用一个比喻压全场。
但今天这段话的深意不一样。
不单单是技巧和才华,这是站在整个行业的顶上往下看。
许正青端着茶杯没有立即饮下。
片刻后,他点了点桌面。
“给类型留空间,替读者守信用。你把两件事放在了同一条线上。”
许长歌指腹微微一松,林阙则抬眼看着老人,没有接话。
许父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稳:
“能在名声最热的时候先谈边界,这比会写文章更难。”
许母轻轻拨正汤匙,声音不高:
“能把门槛说清楚的人,才真正懂得给后来者留体面。
文学到了最后,护住的还是人的尊严。”
许正青终于把那半杯茶喝了。
茶杯落回桌面的声响比之前轻了许多。
“小林。”
“嗯。”
“上回你走得急,我书房里的茶没来得及泡。”
许正青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围巾搭在臂弯里。
他对许长歌和儿子儿媳说:
“你们先收拾,我和小林去坐一会儿。”
许长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许父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
许正青已经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
林阙起身,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老式台灯。
灯罩是深绿色的,光线只照到桌面中央那一小片区域。
许正青推门进去,径直走向书架最里侧。
他从书架里取下锡制茶罐,茶叶落进紫砂壶,清响很轻。
林阙走进书房。
视线扫过墙上的字画、书架上按年代排列的旧书,最后落在书桌上。
桌上摞着一摞文件和四本书。
最上面那本,是《平凡的世界·第二部》。
许正青拨开另外三本书,最上面那册书页间,露出半截手写纸条。
“进来坐,门关上。”
林阙伸手拉上书房的门。
门合上,正厅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只剩一层模糊的响动。
许正青回过身,拎着茶壶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把那三本书往旁边推了推,给林阙倒了一杯茶。
“小林,你上次留了一句话。”
老人的目光越过茶烟,稳稳地落在林阙脸上。
“写故事的人从未离开。”
他把茶壶放下。
“今天,我们把剩下的话在这间屋子里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