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黄铜徽章别在胸口,还有点温。
傅安的手指碰了碰,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他低着头,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只是这次,针尖上没有了冰冷,反而带着一股火辣辣的温度。
就在这时,礼堂的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两排身穿黑甲、手持长戟的禁卫军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分列两侧,气氛瞬间凝固。
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入。
“陛下驾到!”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哗啦”一声,礼堂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包括讲台上的萧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只有傅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图纸,胸口别着那枚徽章,像个傻子。
青枫一步上前,在他后膝上轻轻一踢,压着他跪了下去。
傅庭远没有叫起,他径直走到傅安设计的那【表情】【表情】轮播种机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他伸出脚,用龙靴的尖头拨了拨那个独轮。
轮子“咔哒”转了一下。
“就这么个玩意儿,”傅庭远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礼堂,“能让朕的伤残老兵,重新拿起锄头?”
没人敢回答。
薛听雪走上前,拿起那个播种机的长柄,单手扶着,轻轻一推。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再次响起。
“陛下,它不止能让老兵拿起锄头。”薛听雪笑着说,“它能让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比两个四肢健全的壮劳力干得还快,还好。”
傅庭远看着薛听雪,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傅安。
“傅安。”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傅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
傅安不敢不动,他慢慢地抬起头,迎上了那道九五至尊的目光。
“朕问你,你做这个东西,是为了什么?”
傅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为了毕业,为了活下去。
可话到嘴边,他看到的,却是那面刻满了名字的烈士墙,是那个断了腿的石匠,是那个头发卷进机器里的周丫头。
“回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了……让干活的人,能站得直一些。”
傅庭远愣住了。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愣住了。
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哈哈……好!说得好!”傅庭远突然大笑起来,“让干活的人站得直一些!好一个站得直一些!”
他走到傅安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朕的科学院,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身后的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宣帝国高等学府特别观察生傅安,聪敏好学,于格物致知一道颇有建树,所制单手播种机,利国利民。今特授其为大宣高等学府正式研究员,入职皇家农学会,享七品京官待遇。钦此!”
傅安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太监将那份沉甸甸的任命状塞进自己手里,黄铜的卷轴压得他手心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
曾经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的组员,此刻正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和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那些曾经嘲笑他、议论他的学子,此刻脸上只剩下谄媚的笑。
这就是……权力?
不,这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任命状,又摸了摸胸口的徽章。
这是他自己,用半个月不眠不休的夜晚,用一双磨出厚茧的手,用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滚烫的铁水,亲手挣来的。
这是荣耀。
一种和他那个“靖王私生子”身份截然不同的,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荣耀。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那对帝后。
男人威严,女人从容。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典礼结束后,傅安被人流簇拥着,应付着各种或真或假的恭贺。
好不容易摆脱众人,他抱着那份任命状,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
他刚把门关上,准备享受片刻的安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傅安皱了皱眉,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他低头一看,只见门缝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阴冷,像毒蛇。
“七品官?很好。利用你的新身份,三天之内,拿到化肥核心配方。否则,你那个在青州城外尼姑庵里吃斋念佛的娘,怕是要‘意外’病死了。”
傅安手里的纸条,瞬间变得有千斤重。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又猛地涌上头顶。
他想起了母亲临别时枯瘦的手,和那双满是忧愁的眼睛。
“安儿,在那边……好好活着。”
活着。
怎么活?
是摇着尾巴,去偷那能让万民饱腹的化肥配方,换取母亲暂时的平安,然后一辈子当一条见不得光的狗?
还是……
傅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转身,冲出宿舍,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他只去过一次的地方跑去。
未央宫。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宫门口,被黑甲卫的长戟拦住。
“我有天大的事,要求见皇后娘娘!”他嘶吼着,状若疯狂。
黑甲卫不为所动,手中的长戟像铁铸的一样。
“让他进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
是青枫。
傅安冲进内殿时,薛听雪正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摆弄着什么。
沙盘上是整个大宣的疆域模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傅安跑到她面前,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娘娘!”他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这是我……我所知道的,靖王府在京城所有的暗桩、联络方式和藏身地点。”
“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他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我想做一个人,一个对大宣有用的人!求娘娘……给我一个机会!”
薛听雪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本册子。
“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未央宫的地面,不喜欢别人跪着。”
傅安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薛听雪走上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但傅安却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让他站直了身体。
“从你交出那份‘祝融计划’的假情报开始,”薛听雪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就已经是了。”
傅安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您知道?”
“京城每天有上万份报纸送到家家户户,你觉得,朕的眼睛,会比那些报童少吗?”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傅宗德是条老狐狸,但他的爪牙,还没那么利索。”
她拿起傅安呈上的那本册子,随意地翻了翻,然后扔给了旁边的青枫。
“这些东西,有点用,但不算多。”
薛听雪重新看向傅安,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打磨好的工具。
“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傅安的呼吸停住了。
“继续和他们联系。”薛听雪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告诉他们,你因为播种机的功劳,得到了陛下的赏识,即将有机会接触到化肥厂的核心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