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安的膝盖还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继续和他们联系。”
薛听雪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他耳朵里,却像炸开一个惊雷。
“告诉他们,你因为播种机的功劳,得到了陛下的赏识,即将有机会接触到化肥厂的核心机密。”
傅安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这是让他去送死?
“娘娘,这……”傅安的声音发颤,“他们会杀了我的。”
薛听雪没说话,旁边的傅庭远先皱起了眉头。
“听雪,这太危险了。傅宗德那只老狐狸,傅安这孩子在他面前,就跟小鸡崽子似的。”
薛听-雪把那本写满暗桩的册子扔给青枫,转身走到傅安面前。
“你怕了?”
傅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宫门外嘶吼的样子,想起了胸口那枚黄铜徽章的温度,想起了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齿轮。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怕死。”
“很好。”薛听雪点点头,“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怕我娘她……”
“你的母亲,朕已经派人去‘请’了。”傅庭远沉声开口,“黑甲卫会护送她到京城郊外的一处皇庄里静养,比在什么尼姑庵里安全一百倍。”
傅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从你走进这未央宫,选择把那本册子交出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薛听雪看着他,“你是大宣皇家农学会的七品研究员,你的家人,受大宣律法和你头上的官帽保护。谁敢动她,就是和整个大宣为敌。”
傅安的眼眶一热,积攒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站直了身体。
“娘娘,我明白了。他们要化肥配方,我就给他们一个希望。只要能把他们钓住,我做什么都行。”
薛听雪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你,是我们。”她纠正道,“以后,你只需要做好你的研究。至于怎么和他们打交道,青枫会教你。”
没过两天,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没拍下,底下的茶客就先聊开了。
“哎,听说了吗?西山那个什么学府,邪门的很!”
“怎么说?”
“说是那妖……皇后娘娘,会一种妖术,能把人脑子给控制了!靖王府那个私生子,不就是被勾了魂,现在天天在报纸上歌功颂德吗?”
“真的假的?我邻居二牛家的娃刚考进去,那可怎么办?”
“快领回来吧!听说进去的人,出来就六亲不认了,跟个木头人似的,那地方是个吞人心的魔窟!”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学府门口,好几辆马车堵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妇人哭天抢地,非要自家的孩子退学。
“不读了!我们不读了!什么功名利禄,我只要我儿子好好的!”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萧敬被吵得脑仁疼,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他拿着铁皮喇叭吼,“科学!那是科学!不是什么妖术!”
可没人听他的。
恐慌在蔓延。
未央宫里,气氛有些压抑。
青枫把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完。
“娘娘,今天又有十二个学生被家人强行带走了。再这么下去,学府刚立起来的名声,就全毁了。”
傅庭远一巴掌拍在桌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稽之谈!把那些造谣生事的,都给朕抓起来,砍了!”
“陛下,抓是抓不完的,砍也砍不尽。”薛听雪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头也没抬,“你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恐慌源于未知,你越是压制,他们就越是相信。”
她放下小剪刀,擦了擦手。
“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不是辟谣,而是用一个更响亮,更真实的故事,盖过它。”
她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傅安。
“傅安。”
“臣在。”傅安一步跨出,躬身行礼。
“朕给了你官职,给了你荣耀,现在,大宣需要你,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故事,告诉所有人?”
傅安没有犹豫。
“臣,万死不辞。”
第二天,《大宣日报》紧急加印。
头版头条,黑色的宋体大字,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迷途者的自白:在科学的光芒下,我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署名:大宣皇家农学会七品研究员,傅安。
报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傅安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背负着沉重身份的私生子,在学府的锅炉房里清煤渣,在车床上磨零件,最后设计出那台单手播种机的全部过程。
文章配了两张图。
一张,是傅安穿着工装,满脸油污,正专注地操作一台巨大的车床,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另一张,是他那张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的播种机设计手稿。
文章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我不是谁的儿子,我就是傅安。”
这份报纸,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个识字的工匠在街头大声地朗读着报纸上的内容,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
“……我用双手磨出厚茧,换来了胸前的徽章。这荣耀,比我身上流着的血,更让我心安……”
读到这里,工匠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说得好!这才是咱们干活的人该有的荣耀!”
“什么狗屁妖术!让人干活就是妖术?那全天下的工匠不都成妖怪了!”
“就是!让一个王爷的种去掏煤渣,还让他掏得心甘情愿,这地方,能是什么魔窟?我看是圣人教化的地方!”
之前那些闹着要退学的家长,拿着报纸,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想不通那些大道理,但他们看得懂,一个娇生惯养的“贵人”,能被改造成一个不怕苦不怕累的匠人,并且引以为豪,这地方,肯定差不了。
未央宫。
青枫把新一期的报纸呈上来。
“娘娘,舆论已经反转了。现在外面都在夸学府是‘思想熔炉’,报名处的人都快挤破头了。”
“很好。”薛听雪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
她对身旁的傅庭远说:“陛下,光说不练假把式。百姓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来了,我们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熔炉’,到底是怎么炼钢的。”
傅庭远来了兴致:“你想怎么做?”
薛听雪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个小旗子,插在京郊西山的一片空地上。
“传我的命令,《大宣日报》发布预告。三日后,在西山举行‘学府开放日’,所有教研室、工坊全部对外开放。”
她停顿了一下,又拿起另一个红色的小旗子,插在旁边。
“另外,加一场‘军民友谊射击表演’,欢迎广大市民,凭当日报纸,免费入场参观。”
傅庭远看着那个红色的小旗,若有所思。
“射击表演?你是想……”
薛听雪转过身,看着窗外京城的方向。
“有些人,是不看报纸的。”她的声音很轻,“对付听不懂道理的人,就要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谣言,总是止于机关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