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救通道。
推车进了内区,护士拦在门口,老陈把证果从商务车后座抱下来时,齐德龙才看清师爷的脸。
嘴唇全是干裂的血壳,道袍前襟湿了大半,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焦黑的印子。
抢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了。
齐德龙两条腿一软,背靠着墙滑下去,坐在走廊地砖上。
老陈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齐德龙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老陈哥,师爷是为了拦住那东西,才把我们全支走的。”
“我当时还嫌师爷催得烦,还跟师父抱怨快递站太远,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老陈蹲下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
“你看出来也拦不住。”
齐德龙抬起头,鼻子红了一圈。
“等师爷好了,我回去把《道德经》背完,把那两本书也啃完,以后师爷再碰上这种事,我起码能递得上一张符。”
老陈站起来,把目光收回到抢救室门上。
他不想评价这句话是不是空话。
在这个走廊里,空话和实话并不重要。
青云观前院。
光栏围出的场地里,三个洞口排成弧形,洞口直径比弹珠大不到半指宽,边缘齐平,没有导角,弹珠只要偏一点就会擦过洞口弹开。
五颗玻璃弹珠摆在江枫脚边,每颗拇指肚大小,珠心那团淡蓝光在暗夜里微微跳动。
江枫蹲着,目光从一号洞扫到三号洞。
洞口之间的距离不算远。
这要在正常环境下,他闭着眼都能把弹珠送进去。
可这不是正常环境。
对面站着的是命魂。
爽灵靠在光栏边缘,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他没有碰弹珠,没有碰洞口,什么动作都没做。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命魂管判断、记忆、认知、谋算。
你觉得弹珠有多重,出手该用多大力,洞口离你多远,角度偏几度,这些全是靠脑子算出来的。
脑子算得越细,命魂能动手脚的地方就越多。
郭旭站在光栏外侧,声音压得很低。
“江枫,别在脑子里算。”
江枫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算力道、算角度、算弧线,每算一步,它就往里面塞一个偏差。你在临辽用水流破它的认知偏移,这里也一样,找不会骗你的东西。”
江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面。
地砖上有灰痕。
青云观前院常年有人走动,扫帚扫不干净的角落会积下薄灰。
灰痕顺着砖缝走,砖缝里有旧水印,水印的深浅和地面实际高低有关。
还有柏树掉下来的叶片,被风吹到低洼处堆着,叶尖指向水流曾经去过的方向。
这些东西不经过脑子的计算,它们就在那里,是死的。
爽灵改不了死物。
江枫捡起第一枚弹珠,在指间转了两圈。
弹珠该有的重量他记得。
一枚标准玻璃弹珠大约五克上下。
可掌心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颗弹珠比五克沉。
不是弹珠变重了,是他的感知被拉偏了。
一号洞在他视野里的位置也有问题。
明明应该在右前方一臂远,可他眼睛告诉他,洞口离手边只有半臂。
近了将近一半。
如果按照眼睛看到的距离出手,力道就会过大。
弹珠会冲过洞口,撞上对面光栏弹回来。
江枫没有修正脑中的判断,修正本身就是“算”,算了就会被爽灵二次干扰。
他把第一枚弹珠放低,指尖只用了平时三成力,往一号洞方向推了出去。
弹珠滚得很慢。
它贴着地砖往前走,经过第一条砖缝时方向偏了两指宽。
爽灵在笑,嘴角往上翘了翘,意思很明显,偏了。
弹珠继续滚。
经过第二条砖缝时速度更慢,路径又往左歪了一点。
最后停在旧水印的边缘,离一号洞口还有小半臂的距离。
没进。
五次机会用掉一次。
可江枫蹲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弹珠停下的位置。
弹珠滚过的路径在地砖灰痕上拖出一条细线,线的走向、弯折、停顿点,全部暴露了地面真实的高低分布。
灰线在第二条砖缝处拐弯,说明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凹陷。
灰线尾端停在旧水印旁边,旧水印颜色最深的位置,就是地面真正的最低点。
水印和灰线不骗人。
从灰线尾端到一号洞口之间,地面有一个浅弧度。
弹珠只要到了那个位置,弧度会把它往洞口方向带。
江枫捡起第二枚弹珠。
这回他没有看洞口。
他把弹珠举到眼前,珠面是透明的,映着身后山门石柱的轮廓和院内灯火的光斑。
光斑在弧面上变形,柱影在珠面上弯折。
弯折的角度取决于弹珠和柱子之间的真实距离。
爽灵能骗他的眼睛,让洞口看起来更近或更远,但弹珠表面的物理反射改不了。
光走直线,遇到弧面折射,折射角和真实距离挂钩。
江枫用弹珠当镜子,反推出一号洞口的真实方位。
爽灵的笑收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攥。
弹珠在江枫掌心里变沉了。
掌心的压力感被放大了,整颗弹珠像拿着一块铁疙瘩,手腕不自觉地往下坠。
江枫的手没抖。
叶沉香反馈的30%双手稳定性把腕关节锁死。
掌心再沉,手指出去的力道不走手腕走指腹。
他用食指第一节的侧面顶住弹珠底部,中指指甲扣在弹珠后方,拇指压住顶端。
三指定位,力从指腹出,绕过被篡改的掌心触感。
弹珠弹出去。
轨迹先往一号洞偏左走了半掌。
郭旭在光栏外捏住拳头。
弹珠越过第一条砖缝,经过第二条砖缝旁的凹陷区域,速度慢下来。
灰痕里那条旧水印的边缘形成天然的浅槽,弹珠在浅槽里被微弱的坡度牵引,轨迹开始往右回正。
爽灵往前迈了半步,眉毛抬起。
弹珠擦着一号洞口边缘滑进去。
洞沿和弹珠之间的间隙不到一毫米,玻璃碰砖面的轻响在安静的前院里格外清楚。
一号洞口闭合,地砖归位,圆形轮廓消失。
场地边缘的暗红光栏亮了一瞬,契文上浮出第一道痕迹,和两人签契时的暗红纹路同源同色。
爽灵低头看着闭合的一号洞口,抬起右脚,轻轻踩了一下地面。
二号洞的位置变了。
原本在一号洞右前方一臂远处的二号洞,从地砖里沉下去,又在三步外的另一个位置浮出来。
灰痕、旧水印、砖缝走向,全跟着洞口位置变化被打乱。
刚才得到的地面信息,一条都用不上了。
爽灵弯腰,从地上捡起第三枚弹珠,递到江枫面前。
“前面的经验,到这里全部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