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裹着昨夜炮击留下的硝烟,在山谷间缓缓流淌。苏联医疗队一行人在防空洞外的空地上整装待发,彼得罗夫与周营长握手道别,互道珍重,场面上的礼数一样不缺。
安娜站在彼得罗夫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搜寻了一圈,看见柳絮不在,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各位沿着这条路下山,从东南方向走,地势平缓,便于车辆通行。”周营长亲自指了路,语气诚恳而周到,“不过最近联合国军的炮火覆盖很频繁,尤其是东南方向那一片,诸位务必加快速度,不可在中途停留。”
彼得罗夫含笑点头,再次道谢,然后带着队伍沿着指定路线出发了。安娜跟在他身后,走出几十米后压低声音用俄语问道:“为什么不按原路返回?”
彼得罗夫没有回头,步子迈得沉稳而均匀:“华夏人特意给我们指了东南方向这条路,我看了地图,这条路确实是离开阵地的最短路线。”
安娜沉默了两秒:“这有可能是陷阱。”
“淡定,安娜,目前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我们还是盟友,华夏人再蠢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把我们都杀了,对华夏有什么好处?只要你把相机保存好就行了。”
“保存好了。”安娜按了按大衣内袋。
队伍沿着东南方向的山路快速下行。雾越来越浓,前方的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山路两侧是被炮火反复耕犁过的焦土,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树桩。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两边是低矮的丘陵,中间一条土路蜿蜒穿过。这是下山通往公路的必经之地,地形上毫无遮挡。
安娜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过来,引擎轰鸣声非常响亮低沉。
“空袭。”
她刚说出这两个字,凄厉的防空哨声就在整个阵地上空炸开了。紧接着,天空猛然被一道道黑烟和爆炸的火光撕裂,数架美军战斗轰炸机从低矮的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下的航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爆炸的火球在谷地中接连绽放,冲击波裹着碎石和弹片横扫整片开阔地。
“散开!”陪同下山的郭老兵一把将彼得罗夫推进路边的弹坑里,自己也扑了进去。苏联医疗队的其他人员四散寻找掩体,但开阔地上弹坑有限,几名随行人员还没来得及找到藏身之处,就被气浪掀翻在地。
安娜趴在一个浅坑里,碎土和弹片从头顶呼啸而过。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护住头,而是死死护住大衣内袋里的相机。炸弹在周围接二连三地炸开,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涌不止。
轰炸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对地面上的人来说,这五分钟比五个小时还要漫长。当最后一枚航弹在远处炸开,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时,谷地里只剩下硝烟、焦土和伤员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安娜从坑里抬起头,脸上沾满泥土和硝烟,左脸颊被飞溅的石子划了一道血口。她没有去擦,而是第一时间摸向大衣内袋,相机还在。她松了口气,然后环顾四周,发现几名苏联随行人员受了轻伤,彼得罗夫的眼镜掉在弹坑边沿,镜片碎了一只,他正摸索着捡起来。
郭老兵从弹坑里爬起来,迅速清点了人数,然后铁青着脸下达命令:“各位我们继续前进,动作要快!”
这下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轰炸机走了,下一波炮击随时可能到来。苏联医疗队狼狈地继续往山下撤,再也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柳絮从无人机的实时画面里看到郭老兵和几名战士安全撤出谷地,正沿着山路快速往回赶。她微微松了口气,将视角切回谷地。
画面中,苏联医疗队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坐在弹坑边缘休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拧开水壶猛灌几口,彼得罗夫用袖口擦拭着那只碎了半边镜片的眼镜,眯着眼查看地图。安娜独自站在人群外围的一块巨石旁,大衣被弹片撕了两道口子,脸上的血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她的站姿依旧笔挺,目光却不时扫向远处的主阵地,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柳絮看着画面中的安娜,一直在反复权,这批来自苏联的所谓民间医疗团队,到底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
放回去,后果绝不是外交照会那么简单。苏联会重新评估这场战争的格局,说不定会调动更多情报资源渗透进来,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的底细挖个底朝天。甚至,她此前捐赠给志愿军的那些装备和药品,会不会有一两件辗转落到苏联人手里?以他们的技术底子,拆解、逆向、吸收,用不了多久就能化为己用,反过来壮大自己的军事和工业实力。
她不怕苏联。她怕的是时间不够。祖国的原子弹还停留在图纸上,美国的核讹诈还悬在头顶,上甘岭的每一寸阵地还在拿人命去填。她需要时间。如果现在是三年后,外部环境稳定下来,她空间里的高精度机床和整套工业图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出来了。可眼下不行。外部环境不安定,她拿出来的东西越多,盯上她的势力就越多,引发的变数就越大。她还不能暴露自己。
那就只能让他们永远留在朝鲜了。
刚才美军轰炸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放出无人机,是因为郭老兵和几名战士还在谷地里。借刀杀人可以,但不能借自己人的命。她不愿背负杀害同胞的罪恶感,哪怕只是误伤的概率也不行。现在郭老兵他们已经撤出危险区,谷地里只剩下苏联人,时机正好。反正联合国军天天都在轰炸,炮火又不长眼睛,多落几颗在谷地里,谁又能说清楚是哪一架飞机投的?
她的眼神沉了下来,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操作。一架无人机从高空云层中悄然下降,悬停在谷地上方三千米的高度,弹头舱内的弹药已完成装订,末端红外锁定系统开始逐一对地面目标进行识别和分类。攻击程序启动前,她最后确认了一次目标人数的信号源。
安娜的身影在热成像画面中极为清晰。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天空望了一眼。无人机的隐身涂层和高度让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右手按住了大衣内袋里的相机。
柳絮很快对无人机下达了攻击指令。
无人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弹头在距离地面二十米的高度空爆。数百枚预制破片呈扇形喷射而出,覆盖了整个谷地休整区。爆炸的火球在晨雾中绽放,冲击波将两侧丘陵上的残存灌木连根拔起,碎石和弹片如暴雨般倾泻在谷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只一轮。一轮就让苏联医疗队二十二个目标信号全部消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气味。
柳絮盯着全息屏幕上那片被弹坑和焦土覆盖的谷地,胸中涌起的不是痛快淋漓的畅快,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毕竟这些人目前从名义上说的确是盟友。
不过她并不后悔。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把胸口那股浊气一点一点压了下去,然后重新调出无人机的巡航程序,输入了最后一道指令。
在她越来越透明的身影下,无人机从低空中喷洒了战场伪装剂,中和了弹药残留中的一切非本时代化学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