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哎呀，时间不早了，今晚打扰贵军够多的了。这些药品和器械先交给你们，明天我们再过来看看伤员换药后的情况。”
他说着将医疗箱合上，递给了吴芳，整个人的动作优雅又高傲。
周营长接过话头，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吩咐郭老兵领苏联医疗队回东侧掩体休息。彼得罗夫和安娜带着随行人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坑道深处。
掩体里安静下来。吴芳凑到柳絮身边，压低嗓子问：“那洋婆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他们来就是奔着目的而来的，我们也没有过隐瞒不是吗？”柳絮淡定的反问
吴芳脸色微变：“那怎么办？要不要跟周营长说，先连夜把他们——”
“不用。”柳絮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她确认了又怎样？确认了不代表她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也不代表她能带回去。”
她说完走到掩体入口处，掀起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联合国军阵地上那些集结的车灯光点相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地铺在山脊线上。炮声也比先前密了一些，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声闷响滚过天际，震得脚下微微发颤。
柳絮望着那片明灭不定的光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放下门帘，转身走到吴芳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吴姐，你去跟周营长说一声，明天苏联医疗队离开时，让他们走东南方向那条路。”
吴芳手上的动作一顿：“东南方向？那条路不是——”
“对。”柳絮微微点头，“那一片是联合国军炮火覆盖最密集的区域。最近轰炸的频率你也看到了，明天一早炮击的概率很大。”
吴芳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温温柔柔帮着伤员换药的女兵。然后她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我这就去”，便快步走了出去。
掩体里只剩柳絮一人。她在铺位上坐下来，郭老兵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面：“柳絮同志，炊事班特意给你留的，快趁热吃。”
柳絮接过碗道了声谢，低头吃了起来。炒面有些糊，盐也放得少，可她吃得很认真。在这片被炮火反复翻犁的焦土上，能吃上一碗热乎的炒面就是顶好的东西了，拖穿越的福，她现在挑食的毛病已经完全没有了。
与此同时，东侧掩体内。彼得罗夫确认外面岗哨的位置后缓缓放下门帘，转过身来。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摘下眼镜后的脸上，那副和善的笑容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硬的面孔。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美军情报里提到的那个目标了。”安娜靠在坑道壁上，用俄语低声说道，语气毫无起伏，“尤其是那盏白色的灯，毫无疑问是我们正在研究的太阳能技术，这盏灯的集成度和稳定性远超现有技术。苏联一直没能攻克的技术瓶颈，竟然出现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还有外面那些武器，制造工艺看上去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这个柳絮，要么掌握着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技术来源，要么她本人就是那个来源。”
彼得罗夫沉默片刻，将眼镜重新戴上，指节在折叠椅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你的判断我同意。但现在中国人对我们的防范滴水不漏，活动区域被锁死在两个掩体之间，所有陪同人员寸步不离。我们拿不到实物证据，也接触不到其他知情人。”
“那就把现有的情报带回去。”安娜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那盏灯的细节我已经拍下来了，武器的外形特征也拍下来了。”她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台小巧的微型相机，在手中掂了一下，又重新收回内袋，“但最好的方案，是把那个女人一起带回苏联。她手里掌握着先进的民用技术、军用装备，还有药品配方，天知道还有多少未知的东西。一旦我们得到她，苏联将领先世界几十年。”
彼得罗夫正要说话，头顶猛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间掩体剧烈颤抖，煤油灯疯狂跳动，碎土从覆木缝隙中簌簌落下，桌上的医疗箱滑出去半寸又被惯性拽回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环炸响，间隔短得几乎连成一片，冲击波一阵接一阵地碾压过来，耳边全是嗡嗡的爆炸共鸣声。
两人同时弯腰稳住身形。彼得罗夫一把按住医疗箱，安娜伸手扶住坑道壁。炮声停了几秒，然后新一轮齐射从更近的位置砸下来，爆炸的冲击波裹着热风从门帘缝隙灌入，带着刺鼻的硝烟味。
安娜直起身，侧耳听了片刻炮声的落点和密度，脸色微变。“我们得赶快换个地方。”她低声道，虽然表情依然冷静，但语速比快了半拍。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在掩体后方不远处炸开。震波贴着头皮碾过，门帘被气浪猛地掀起来又重重拍下，煤油灯应声熄灭，掩体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走。”彼得罗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果断。
掩体内一片漆黑，硝烟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彼得罗夫摸黑将医疗箱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住坑道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安娜在他身后，动作比他更快，她在黑暗中判断出门帘的方位，两步迈过去，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又一发炮弹落在东侧掩体斜后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炸起的碎石泥土噼里啪啦砸在掩体顶部的覆土上。冲击波裹着热浪迎面扑来，安娜下意识侧过脸，碎土渣溅了她半边肩膀。
“彼得罗夫医生！安娜医生！”郭老兵猫着腰从战壕那头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战士，声音压过炮声，“这里危险，周营长命令我立刻带你们转移到防炮洞！跟我来！”
他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显然对这片阵地的每一道沟壑都烂熟于心。彼得罗夫和安娜对视一眼，随即跟了上去。一行人沿着战壕弯腰疾行，头顶不时有炮弹的呼啸声掠过，有的在远处炸开，有的近得能感觉到热风从头顶刮过。
安娜一边跑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借着照明弹的惨白光晕，她看到了一幕幕白天看不到的景象—那些之前被伪装网和木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坑道入口，此刻因为紧急转运伤员和弹药而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不息。
“安娜医生！跟上！”郭老兵的催促声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安娜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凌晨四点半，炮击彻底停了。阵地上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几乎不真实。经过大半宿的折腾，彼得罗夫和安娜被安置回东侧掩体短暂休整。联合国军的炮火从午夜开始就没停过，落点忽远忽近，有几次险些砸在东侧掩体上。
天色将亮未亮时，周营长派人送来了干粮和热水。彼得罗夫接过搪瓷缸，道了声谢，面色如常地吃了早餐。安娜坐在一旁，安静地嚼着压缩饼干。
“天一亮我们就出发赶回莫斯科。”彼得罗夫放下搪瓷缸，对守在门口的郭老兵说道，语气依旧是那么和和气气，“昨晚多谢贵军的照顾，不能再给前线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