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语气平和，神色淡然，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各位远道而来的同志，请随我往这边来，伤员收治区就在西侧坑道，路面不平，大家小心脚下。”
说完，她率先迈步往前，郭老兵和吴芳一左一右，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只是随行帮忙搬运物资的战士，实则全程戒备，目光若有似无的瞄向苏联来的一行人。
彼得罗夫含笑颔首，带着身后的医疗队伍跟了上来，一行人沿着战壕间的小路缓步前行。
夜色下，阵地各处的布防井然有序，岗哨林立，战士们各司其职，面色肃然，井然有序。
安娜走在队伍前方，与柳絮并肩而行，看似随意打量周遭，视线却时不时掠过路边摆放的武器架。
开阔地的两侧，几个用伪装网半遮半掩的临时武器架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几支墨绿色的单兵火箭筒斜靠在木架上，另一个架子上则搁着两具单兵防空导弹发射筒，筒身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封痕迹，在昏黄的阵地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几样东西的外形和做工，与阵地上其他粗粝笨重的苏制装备截然不同。它们的线条更流畅，材质更精细，涂装更规整，任何稍微懂行的人，只要扫上一眼，就能立刻察觉到异样。
安娜眼底眸光微凝，面上却依旧冷淡，不动声色问道：“这些枪械武器，是前线部队配备的吗？”
柳絮脚步未停，脸上神色平淡自然，随口问道：“安娜小姐，竟然对武器也有研究？”
安娜闻言，神色并未有丝毫波动，语气依旧冷淡如常：“谈不上研究。只是在我们苏联，医疗人员也需接受基础军事训练，以备战时之需。认识几种常见武器，是基本素养。”
柳絮点点头，像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脚步未停，随口接道：“原来是这样。这些武器确实是前线配发的，具体什么型号我不太懂，平时只管救护伤员，对武器这些东西不怎么上心。”
安娜没有接话，目光却再次掠过那几具摆放整齐的火箭筒和防空导弹发射筒。她的视线在发射筒尾部的制造标识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本该刻着生产厂家和出厂编号，可这几具发射筒的标识位置干干净净，像被刻意抹去过一样。
“这些武器的保养状态很好，”安娜语气自然的说道，“看起来不像是经历过长期作战消耗的装备。”
这话问得极有章法。她不问武器的来源，不问性能参数，只评价保养状态，从这里来敲开话题，想要以此为切入点，柳絮心中微微冷笑，看来苏联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
周营长走在队伍的最侧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脸上客客气气的笑容半分未减，还热情地朝彼得罗夫招呼道：“彼得罗夫医生，这边请，伤员都在前面的掩体里。”
收治区的三个掩体依次排开。柳絮领着众人走进第一间，里面躺着六名轻伤员，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头上贴着敷料，精神倒都还不错。彼得罗夫一进门便快步走向最近的铺位，俯下身查看伤员的伤情，动作娴熟，问话专业，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医生做派。
安娜却没有跟过去。她站在掩体入口处，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掩体内缓缓扫了一圈，伤员、铺位、药品柜、照明设备，甚至墙角的消毒水桶都没落下。然后她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柳絮身上。
“柳絮同志，”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外面那些武器，是你们部队的常规装备吗？”
来了。这个苏联女人还真是直接，连弯都不拐一个。看来是傲慢惯了，连试探都懒得掩饰了。
柳絮露出恰到好处的表情，像是没听懂她为什么这么问：“安娜医生，您说的是外面那几个武器吗？那是阵地上配发的，具体什么型号我不太懂，我就是个卫生员，平时只管给伤员换换药、缠缠绷带。武器的事，得问周营长他们。”
彼得罗夫此时已经查看完第一个铺位的伤员，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顺势接过话头：“这里的伤员精神状态很好，伤口感染程度也很轻，恢复起来应该会很快。不知道贵军平时用的是什么药？我们这次带来了一批新型抗感染药剂，想和贵军的卫生员交流一下各自的用药经验，不知是否方便请几位卫生员同志过来一起谈谈？”
柳絮心中冷笑。这对搭档配合得还真是默契，安娜一个劲儿地往武器上绕，被挡回去了，彼得罗夫就立刻切回医疗话题，滴水不漏地把场面圆回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彼得罗夫医生太客气了。”柳絮回过头，语气诚恳又略带歉意，“交流用药经验当然是好事，我们求之不得。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阵地上卫生员人手实在紧张，重伤员都转到后方去了，留在前沿的轻伤员也得有人随时照看，实在抽不出太多人。这样吧，就我和吴姐两个全程配合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
她说完看了吴芳一眼。吴芳心领神会，立刻往前迈了半步，笑呵呵地接话道：“对对对，彼得罗夫医生，您别看我们阵地上伤员不多，那是重伤号都转走了。平时忙起来一个人顶三个人用，今天能腾出我们俩来陪各位，已经是周营长特批了。”
彼得罗夫的笑容纹丝不动，目光在柳絮和吴芳脸上各停留了一秒。他当然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有两位同志配合就足够了。”他温和地点头，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快，随即从安娜手中接过医疗箱，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针剂，盒面上印着俄文标识，“这是我们苏联最新研制的广谱抗感染药剂，对战场常见的创面感染和术后并发症效果很好。不知贵军目前使用的是什么类型的抗感染药物？我们想了解一下配方和用法，看看能不能互相补充。”
他把“配方”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讨论一个平常不过的学术话题。
柳絮接过那盒针剂，翻来覆去看了看，表情认真而专注，像一个好学上进的卫生员在仔细端详新鲜药物。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针剂递给吴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药看着确实挺好，包装也讲究。不过彼得罗夫医生，您问我们用的什么药、什么配方……说句实话，我还真答不上来。”
她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赤诚：“我们前线卫生员的药品都是上级统一配发的，发下来的时候就装在棕色的玻璃瓶里，标签上只写了用法用量，什么成分、什么配方，一概不写。我们只管按剂量给伤员用，效果确实不错，伤员伤口感染率比之前低了不少。但您要问我这药是什么成分、什么原理，我是真说不上来，我也不是学药学出身，就是跟着老卫生员学了几个月护理，能给伤员换药包扎就不错了。”
彼得罗夫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原来是这样。”彼得罗夫将针剂收回医疗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理解，“前线的条件确实艰苦，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保证伤员的感染率持续下降，贵军卫生战线的同志们很了不起。”
安娜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柳絮身上移开，开始打量掩体里的陈设。她的视线先落在墙角那只消毒水桶上，然后移到药品柜上方贴着的一张手写标签上，最后停在伤员铺位旁放着的一盏太阳能灯上。
安娜缓步走过去，俯下身，像是在查看伤员伤口的愈合情况，实则目光在那盏灯上停留了好几秒。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端详着，然后直起腰，转过来看向柳絮。
“这盏灯，”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灯上移开，“光线很柔和，亮度也不低，竟然连一根电线都没有。真是很神奇，我在苏联和美国都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安娜这话的意思，柳絮听得明明白白，不就是暗示，连苏联和美国两大强国都造不出来的东西，一个一穷二白的落后国家居然有，这本身就不正常。
柳絮心里呸了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伸手把那盏太阳能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安娜医生过奖了，这就是个小玩意儿。不瞒您说，这东西是我从一个旧货摊上淘来的，当时就觉得亮堂、不用接电线，方便得很，就随身带着用了。具体什么原理，我还真说不清楚，反正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亮，省油省蜡，在前线用着可真方便。”
安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亮？这个原理她当然明白，毕竟美国那边正在研发的太阳能技术，苏联也在跟进，但目前的技术还远谈不上成熟。可问题是，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储存在这么小的灯具里，还能持续稳定地输出如此柔和明亮的照明，这种集成度和稳定性，根本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工艺水平能轻易实现的。更不用说，它竟出现在一个落后国家的前线阵地。
安娜轻轻的看了一眼彼得罗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