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往后退了半步,口中的祝祷声瞬间高昂,一缕细微的圣光拂过,将那几根伸出的木质根须灼烧成了焦炭。
“它在试图吞噬铜,也在寻找新的宿主。”陆渊将铜刀收回封套,“这证明它的传染活性依然存在。好在,刚才冲出来的怪潮里只有这一只发生了木化变异,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阶段。”
“但青铜柱的外溢已经开始了。”雷克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如果封印铜柱被这些东西啃食,我们甚至连退路都不会有。”
陆渊直起身,将视线从那具还在挣扎的木化食尸鬼身上挪开。
还没等他开口对大主教说明后续的预防方案,他的左眼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刺痛。
那是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剧烈刺痛,眼球后方有异物缓慢翻动,带着让人焦躁的灼烧感。嵌入他左眼的知识之虫在眼皮下不自然地剧烈鼓动。
陆渊视野边缘流动的灰白文字也跟着剧烈颤动起来。
原本规整的提示信息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检测到...知识之海...】
这股燥热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让陆渊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左眼。
他微微闭上右眼,强忍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尖锐低鸣声。
知识之虫突如其来的躁动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上面的博学塔,那条连接着知识之海的门户,此刻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撕裂与外溢。
这股越过无数层厚重岩土传来的波动极度隐晦,但也极其庞大。
地表之上。
博学塔上方的夜空已经彻底被妖异的色彩填满。
克劳斯站在博学塔外围的环形台阶上,风把他的灰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台阶下那些神色惊恐、在狂暴的呓语声中痛苦跪地的学者与导师们。博学塔内部向来没有卫队驻守,此刻只有这些平素醉心研究的学者在混乱中狼狈挣扎。
原本在塔尖缓慢流淌的淡金色光河,此时已经膨胀了数倍。
原本温润的金色光晕已化为沸腾的狂流,不断向上喷涌。
那些溢出的光芒在天空中撕裂开几道巨大的缝隙,斑斓的色彩从裂缝深处倾泻而下,把大半个青铜城的夜空都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暗紫。
光河表面的无数眼球在一开一合,密集的呓语声回荡在风里,所过之处,又有几名站在露台上的低阶学者闷哼一声,捂着耳朵软倒下去。
希尔德的脸色难看极了。她迅速从随身的铜匣中取出一排铭文银针,指尖拂过,银针在半空中化作几道游动的细芒,试图从夜空中飘落的斑斓微光中强行收集并剥离出一缕用于解析的媒介。
作为资深的监察官,她深知直接对抗这股知识潮汐是愚蠢的,收集样本分析异常是唯一的办法。
然而,紫色光晕中蕴含的混乱知识太过庞大,银针刚刚触及斑斓的瞬间,表面篆刻的微小铭文便因瞬间过载而寸寸崩溃,针身承受不住地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哀鸣。
“失败了,样本直接崩解了。”希尔德将发黑的银针收回,指尖甚至被剧烈的反馈震得有些发抖。
还没等克劳斯搭话,返回博学塔调查的亚瑟便快步迎了出来。
在他身旁,卡尔文·莫顿导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石梯。他的法师袍被撕扯得破烂,一向一丝不苟的单片眼镜悬在胸前剧烈晃动,侧脸上带着大片青紫的淤血,显得极其狼狈。
但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平稳,急促而清晰。
“卡梅回来了。”卡尔文按住石栏,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看向克劳斯,
“他被人从你们的地下牢房里救了出来。他带人封锁了主控室,挟持了老院长和塞琳娜,正利用他那套改良方案强行启动第四次捕捞。最糟糕的是,他似乎要将老院长当成新的媒介,自己也深度参与其中!”
克劳斯按着剑柄的五指骤然收紧,双眼微眯:“你们的外部防御呢?”
“根本没有人员登记记录,主控室的外部防御权限在刚才被卡梅全部锁死了!”亚瑟额角渗出冷汗,在一旁高声补充道,“快!先去主控室,看看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没有任何迟疑,紧跟着亚瑟与卡尔文冲进了博学塔敞开的厚重石门中。
三人穿过昏暗的旋转长廊,石壁上的铜制壁灯在剧烈震动中洒下摇晃的光影。亚瑟在最前方领路,他的脚步极快,甚至顾不上抚平被风吹乱的法师长袍。
主控室就位于主塔底座附近。当他们冲出长廊、站到主控室的青铜栅栏与厚重水晶防护门外时,隔着半透明的水晶屏障,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主控室中央,原本躺着小女孩的那个主控棺椁已经盖板大开。
那个原本作为捕捞媒介的畸变女孩,此刻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而棺椁的中央,此时正静静地躺着博学塔的老院长。老人双眼紧闭,无数道幽蓝色的能量光线从四周复杂的管线中延展出来,狠狠扎进他的四肢与太阳穴中,他的面部肌肉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痉挛。
卡梅与黑袍人K并排站立在棺椁旁。
卡梅手中空无一物,只捧着一块暗黑色的残缺物质。
这块残缺物质呈碎片状,边缘是极其锋利的黑曜石切面,散发着无尽吸力,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吞噬。
大量的知识碎片顺着周围交错的铜管与光能管网疯狂流动,源源不断地汇入老院长的体内,接着化为更为纯粹的墨色光流,如线头般悉数落入卡梅手中的黑石碎片内。
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卡梅转过头,隔着防御水晶朝门外的克劳斯等人露出了一个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你们来晚了。”
沙哑但清晰的声音通过主控室上方的传音孔传了出来。
亚瑟猛地扑上前去,重重地敲打着坚硬的水水晶大门,但他却生生克制住了运转超凡强行破门的冲动。
捕捞已经启动。
K站在卡梅身旁,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勾起,面带玩味地注视着外面的克劳斯与亚瑟,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与戏谑:
“没想到吧?克劳斯。你们不用着急,也无须试图打扰。待这次捕捞顺利结束之后,一切...自然都会落下帷幕。”
克劳斯按着长剑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侧过脸,眼底是一片几乎能凝结空气的冰寒:“能强行冲进去吗?”
亚瑟急促地喘息着,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能量管道,强迫自己从最初的惊惶中冷静下来。他盯着主控室内疯狂共鸣的印记,沉默了许久,才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行。”亚瑟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挫败,“强行破门的话,这里的防御机制会直接崩碎能量回路。此时捕捞已经开始,整个博学塔的能量都被抽调用来稳住这道连接知识之海的通道。”
“一旦强行闯入导致能量中断,上方的通道会在瞬间崩溃。到时候,整个知识之海将失去约束向下宣泄。一旦这股庞大的狂潮倾泻下来,暴走的知识低语会在瞬间把整座青铜城直接淹没。”
克劳斯语气冰冷:“所以我们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把捕捞进行下去?”
“是的,我们只能看着。”亚瑟的叹息声极其苦涩,“主控权限原本都跟我锁死了,我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绕过了所有密匙权限...但现在,我们确实毫无办法。”
地表之上的主控室门外,回荡着低沉的警报与近乎死寂的对峙。
而在深渊最下层的塌陷区。
陆渊轻轻按着有些发热的左眼。在经历了几秒钟剧烈的眩晕后,那股燥热感终于缓缓平复了下去。他重新睁开眼,视线掠过面前已经归于沉寂的交战地带。
碎石地面上躺满了大食尸鬼黑红色的残缺尸骨。
那只被蓝骑士用丝线死死捆住的木甲大食尸鬼还在泥地中疯狂挣扎,但那些精细的浅蓝色丝线死死勒进它的青灰色皮肉里,让它根本无法挣脱分毫。
“带上它,送回地面。”
大主教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地上的异变体,沉声吩咐道。一名身材高大的降生者上前,伸出宽大的金属手臂,将这具被丝线捆紧的木化怪物扛在肩上。它将由这名降生者护送回地表,交由留在上方的学者与守夜人进行针对性的研究。
“其他人,继续向前推进。”雷克拔出短刀,甩掉上面的黑红血浆,视线投向通道更深处。
刚才那场迅速而血腥的屠杀,显然对深处的食尸鬼种群造成了极大的震慑。
大食尸鬼已经具备了相当程度的理智与对强者的畏惧,它们并不愚蠢。当发现眼前的猎物拥有不可战胜的战力时,那些隐匿在通道拐角与黑暗缝隙里的无数双眼睛开始怯懦地退缩。
在一阵密集而急促的骨骼磨损与爪尖划过岩壁的声音中,残余的食尸鬼种群开始朝着深渊通道的更深处疯狂逃散。
通道内重新归于压抑的死寂。
“别放松警惕,下面距离封印中心更近了。”陆渊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低头看了一眼视野中已经恢复正常的灰白文字,紧跟着队伍的步伐,朝着地底更深处的黑暗之中缓缓行进。
就在探索队越过下一个岩石拐角的一瞬间,走在最前方的两具降生者毫无征兆地顿住了脚步。机械关节内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它们冷白色眼眶中的微光,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