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停了下来。
最前方的两具降生者忽然顿住了脚步。
后方的人第一反应是看向前方,雷克的手已经摁上了短刃,蓝骑士的指尖微微收拢,阿德里安的祝祷声也断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越过降生者的肩膀,射向它们前方的通道深处。
行军灯的光打出去,照到碎石地面、岩壁裂缝和灰白菌丝的残骸。
什么都没有。
前方通道空荡荡的。
陆渊的视线从前方收回来,落到了降生者身上。
它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机械关节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态僵在那里,黑袍下垂着的手臂微微前倾,脚掌还踩在刚迈出半步的碎石上。
眼眶里的冷白色微光已经完全熄灭。
问题出在降生者自己身上。
大飞升者从队伍中间走上前,银灰色的瞳孔在停摆的降生者身上扫了两遍,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动手。
降生者的意识还在,大飞升者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自主意识并没有消失,它们还“活着”,但不再响应任何指令,也不再自主行动。
虽然清醒着,却被锁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意识还在。”大飞升者的声音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了几分。“似乎没什么东西限制了。”
他走到最近的那具降生者旁边,蹲下去,把它翻了过来。
降生者的后背朝上,大飞升者的金属手指摸到后背中段一处不起眼的接缝,用力一掰。外壳组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脱扣声,被他整块卸了下来。
里面的机械结构暴露在行军灯的光线下。
大量的金属零件和齿轮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降生者的躯干内部,精密咬合的结构在光线下反射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但那些齿轮之间,缠绕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发青的木质根须。
细密的根须从齿轮的缝隙中钻出来,顺着金属表面蔓延,有的缠了好几圈,有的直接扎进了零件与零件之间的连接处。
部分齿轮的边缘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齐,金属面上留下了粗糙的豁口。
陆渊蹲在旁边,目光落在了一处更深的位置。
【检测目标:降生者(寄生)】
【被不知名活物所寄生的机械温床,或许能诞生奇特的诡异?】
陆渊看到这里,心中了然,这玩意居然算是活物?
降生者体内有一些铜质制造的零件,数量不多,散布在机械结构的关键节点上,这些铜质部件已经完全变了样,铜的颜色和光泽消失了,原本的位置上长满了一层木质纤维。
纤维生长成了铜质零件原本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嵌在原来的位置上。
铜被吃掉,吃完之后,木质纤维把自己变成了铜件的样子,替换了原主。
旁边其他金属材质的零件只是被根须缠住、卡死,表面没有腐蚀痕迹。
阿德里安走了过来。
老主教低头看着降生者后背暴露出来的内部结构,目光在那些木质仿制品上停了几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抬眼看向大飞升者。
“你们的降生者就这么容易被入侵?”阿德里安的语气不太客气。“飞升会的机械改造技术,不是号称对污染有极高的抗性?”
大飞升者直起身。
银灰色的瞳孔转向阿德里安,没有被激怒的迹象,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
“降生者采用的是金银铜三金合金配方。对污染和诡异的抗性极高,三阶的污染侵蚀都不一定能穿透这套体系。”
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降生者体内那些被替换的铜质零件上,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紧。
“污染?不,它在吞噬铜。”
大飞升者没有接着往下说,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右手腕关节。
几根极细的青灰色根须正从关节的缝隙处试图往里扎。
他刚才亲手拆开了被感染的降生者,直接接触到了内部的木质根须,根须的反应很快,已经开始朝他手臂上的合金结构延伸了。
大飞升者面不改色地用左手捏住那几根根须,精准地拔出来,碾碎在指间,以他四阶的强度,这点东西造不成任何实质威胁。
但碾碎之后,他多看了几秒自己的手腕。
合金表面出现了几个肉眼可见的微小腐蚀坑,刚才根须接触过的位置,金属被啃掉了薄薄的一层。
陆渊看到了那几个腐蚀坑。
他没有出声。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金银铜合金都扛不住。那纯铜呢?'
他想到了青铜柱。整张封印网络的核心结构,全部是铜质的,上面虽然刻着铭文,但铭文依附在铜面上,如果铜被持续侵蚀,铭文只要出现一处破绽,就很容易导致大范围的连锁失效。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一场战斗结束的时候,一具降生者扛着被捕获的木甲大食尸鬼返回了地表。
那具降生者从深渊底部一路往上走,全程和木甲食尸鬼贴在一起。
'上面那具降生者...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在地底,没有办法通知地面。
大飞升者这时候补了一句。
“不过。”他的语气仍然是冷静的分析。“如果这东西真能无限制地吞噬铜,我们下来时经过的那两道铜板防护层应该早就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了。”
他顿了顿。
“但它们完好无损,所以应该有什么限制。”
陆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疑点,目前手上的信息不够,还没法判断限制到底是什么。
大飞升者没有再和任何人讨论。
他直接向身后下令,剩余的降生者全部移至后方。
但他没有让它们返回地面。
陆渊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知道哪些降生者已经沾染了森种,贸然送上去可能反而把问题带到地面。
但如果留在后方、不接触任何被感染的食尸鬼、却仍然被感染,那就说明地底环境本身就有森种的污染源,大飞升者也许在想同样的事。
降生者方阵沉默地退到队伍最后方,排成两列,停在原地不动了。
没有了降生者做前排,队伍的编制需要调整。
阿德里安按着胸前的圣徽,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让一个人上去。”老主教的语气果断。“把这里的情况通知地面。”
他看向身后的艾格妮丝。
艾格妮丝微微点头,回头指了一名修女,修女领命,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独自向上方攀爬,脚步声在通道里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雷克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但在大飞升者检查手腕根须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几个腐蚀坑上停了一瞬。
蓝骑士靠在岩壁边,似乎在想什么。
旧议会广场。塌陷点出口。
格洛克靠在铜板边缘的矮墙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朝着黑洞洞的塌陷口。
圣甲军和铁卫营的封锁线在四周亮着暗金色的光,夜风从内城方向吹过来,带着铜壁特有的寒意。
广场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塌陷口深处传上来的细微声响,金属梯子被踩踏的闷响,回声在竖直的通道里弹了几下才散掉。
然后声音变了。
金属梯子的踩踏声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啪嗒啪嗒的拖拽声,沉闷不规律,什么湿重的东西正在往上拖。
格洛克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
他走到塌陷口边缘,侧过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正在往上爬,长袍的样式是降生者的,他认得那种裁剪和面料。
但爬的方式不对。
那具降生者的动作僵硬迟缓,手臂搭上横档的时候像是在完成某种重复了无数次的机械动作,每一下都是同样的幅度、同样的速度,毫无生气。
双眼中应该有的冷白色光芒完全熄灭,整个身体靠残余的本能在一截一截地往上拖。
格洛克往后退了两步。
降生者的上半身翻过了塌陷口的边缘。
它的后背暴露在行军灯的光线下。
格洛克的表情沉了下去。
之前扛在降生者肩上的那具被蓝色丝线捆缚的木甲大食尸鬼,已经不在它肩膀上。
它从后背和降生者融在了一起。
食尸鬼的青灰色血肉从降生者后背甲片的缝隙里渗了进去,顺着金属结构的沟槽蔓延,和里面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木质纤维长满了两具躯体的接合处,密密麻麻的根须从血肉与金属的交界带里钻出来,把两者缝合成了一个整体。
降生者灰色长袍的后背已经被撑裂,裂口里露出的东西既不全是肉,也不全是金属,而是一种极其恶心的东西。
融合体爬到地面之后就不动了。
整个身躯僵在塌陷口的边缘,没有攻击的迹象,但它身上的那些木质根须和零碎的孢子正在试图往四周蔓延,青灰色的细丝从它的关节处伸出来,朝着地面的铜板方向探去。
然后那些根须缩了回去。
塌陷点周围的铜板上刻着封印铭文,那些铭文与青铜城的地下封印体系相连。
融合体落地的瞬间,铭文边缘的暗金色纹路短暂地亮起,根须接触到铜板表面后立刻开始卷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扩散的速度被压制住。
格洛克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所有人退后,不要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