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再等一会。”
克劳斯走到广场中央。
铜板就在他脚下半步远的地方,新铺的金属边缘和旧石面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
他抬头扫了一圈。
“先把方案过一遍。”
阿德里安转过身,权杖立在身侧。亚瑟抬眼,目光锁在克劳斯身上。大飞升者站在原地没动,银灰色的瞳孔慢慢转了过来。
“下潜由三个四阶带队。”克劳斯的声音不高,但落在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三个够。”
他顿了一下。
“地下要是连三个四阶都压不住,五个也压不住。再多就是浪费。地面必须留底。”
没人反驳。
“守夜人这边,雷克下。”
雷克在外围阴影里微微颔首。他刚才一直没出声,棕色短发被压在大衣领里,存在感极低。
“教会,阿德里安主教下。”
阿德里安笑了笑。
“理当如此。”
老主教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雷克身上。
“异化四阶里扛得住食腐菌的,没几个。下面那种地方,他能比咱们多撑半天。”
阿德里安没再展开。
“飞升会,大飞升者下。”
克劳斯说到这里,语气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银灰色的瞳孔朝他转过来。
“才三个四阶?”
大飞升者的声音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听不出明显情绪,但用词里多了几分挑剔。
“下面那种深度,三个够吗?”
克劳斯没有接他的话。
“足够。”
大飞升者沉默了半秒,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金属胸腔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回响。
“听你的。”
他没有再纠缠。
阿德里安没接话。
亚瑟低着头,虽然有监察官的身份,但三方的事能不插嘴就不插嘴。
克劳斯继续。
“随行。陆渊跟下去。”
陆渊点了下头。
跟下去他没意见。
下面那种深度,青铜罪能离他更近。共鸣那回事他到现在还没摸清楚,下去是个机会。
还有那条'青铜城现状'。博学塔那一趟,大飞升者旧身体都死在塔顶了,灰白文字一格都没动。下面肯定还有他没碰到的东西。
“教会的修女随队,提供净化支援。”
阿德里安微微颔首。
“艾格妮丝带两个人下。”
艾格妮丝在阿德里安身后欠身,没出声。
“飞升会的降生者随行先锋。”
克劳斯朝广场边缘那队黑袍机械造物望过去。
大飞升者点头。
“可以。”
克劳斯环视了一圈。
“地面这边,我坐镇。格洛克守出口。圣甲军和铁卫营维持封锁。”
他顿了一下。
“伯爵府那边的人到了再说。”
克劳斯刚说完这句话,广场南侧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算重,但每一步落地带有一种闪烁感。
陆渊抬眼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从街道阴影里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一头蓝发拢在脑后用一根细银扣别住。
身上是深色的长裙外套,裁剪极考究,料子在行军灯下泛着一种很轻的光泽。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拢着外套衣襟的下摆,步态没有任何凌乱,每一步都是先想好才迈出去。
她的衣裙剪裁,头上的银扣,显然不是普通超凡者该有的样子,毕竟没人会在战斗之中身着华服。
但她身上的压迫感和那身衣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了出来。
【检测目标:伯爵府骑士(信徒超凡)】
【拥有较好战斗技巧的人类,似乎信奉着什么强大的东西。】
陆渊的目光停了半秒。
'伯爵府还有一个信徒超凡?'
陆渊更在意的是灰白文字那句“较好的战斗技巧”。
灰白文字从来不单独评价战斗技巧,头一次。
'又是一个很强的人。'
而且,似乎还带着自己的一套手段。
陆渊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那个年轻女人走到广场中央,目光在克劳斯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克劳斯看着她。
“没想到伯爵居然让你过来了,蓝骑士。”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
蓝骑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也没靠近克劳斯,径自走到广场东侧的一个位置,伯爵原本到场会站的地方。然后停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站着。
阿德里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慢慢移开。老主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妙的事情。
大飞升者也朝她那边望过去,银灰色的瞳孔在她身上扫过一遍,难得没有发出任何评价。
亚瑟没有看她。
广场西侧的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陆渊抬眼。
是希尔德·温特从那个方向走出来。
她穿着帝国监察制式的深灰色长袍,深褐色长发束在脑后,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
袍角上沾着浅淡的泥土印,从管网层上来的,没来得及换。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守夜人,捧着一只铜匣。
希尔德径直走到广场中央。
“副总长。”
她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
“报告整理好了。”
克劳斯点了下头,没有寒暄。
“说。”
希尔德转身,从年轻守夜人手里接过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卷轴。
她拉开第一页。
“四块内容。”
她的语速平稳。
“青铜罪的外溢数据,已回填塌陷点的状态,时间推算,还有铭文的初步分析。”
阿德里安站到希尔德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卷轴上。亚瑟站到另一侧。大飞升者没有动,但银灰色的瞳孔朝这边转了过来。
“先看第一块。”
希尔德的手指点在卷轴最上方一组数据上。
“守夜人在管网层一共做了三十二次监测。每次的高度,间隔时间,四根青铜罪之间的偏差,都列在这里。”
她翻过卷轴的一段。
“结论:外溢速度仍在加快。”
陆渊在旁边看着那串数据。之前监测报告里提到的“一天三指”已经被甩开了好几页。卷轴上,最近一周的日均高度过了一寸。
“第二块。”
希尔德翻到下一段。
“已回填塌陷点的地表观测。”
她的指尖落在一张青铜城内城外城简图上。图上有几个红点,红点旁边标着数字。
“已经回填的塌陷点中,五处出现了二次塌陷。”
广场上的低语停了下来。
“塌陷的程度不重,地面没有完全塌穿。但回填层下沉了,最浅的半尺,最深的接近一尺。”
她抬眼看了一眼克劳斯。
“地表看上去稳,不代表下面稳。”
希尔德接着说。
“按现场土质判断,回填层下方的土壤仍在被某种力量缓慢抽空。深渊在管网层再下方。这意味着,管网层有可能已经出现缺口,但缺口没有塌穿到地面。”
格洛克插了一句。
“对得上。”
他从克劳斯身后走出来半步。
“守夜人最近两天做了二次勘查。回填层确实出现下沉。除了希尔德说的那五处,又新发现了三处微塌陷。”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这些塌陷点都有食腐菌生长。但没发现食尸鬼的活动痕迹。”
“暗塌。”格洛克最后补了两个字。“地表没事,下面已经穿了。”
希尔德点了下头。
“数据和我的推算吻合。”
陆渊听到这里,心里压了一句。
'深渊那边又要有新动作了。'
最好别再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希尔德继续。
“第三块。时间推算。”
她拉开卷轴的下一段,那一页上是一张走势图。
“结合外溢速度和塌陷恶化速度,我做了重新估算。”
希尔德抬起头,目光落在克劳斯身上。
“我看到的数据可能比副总长当时拿到的更新。”
“重新估算下来。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青铜罪的外溢长度将超出可遏制的范围。封印功能彻底失效。”
她的语速没有变。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克劳斯看了希尔德一眼,点了点头。
“我之前的估算偏乐观了。按你的来。”
他转过头看向格洛克。
“按两个月的窗口重新排预案。回头跟玛格丽特对。”
格洛克记了一笔。
阿德里安一直没出声,权杖立在身侧,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亚瑟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轻轻一动。
陆渊把'两个月'记了下来。
【青铜城现状:+1...35.2/50】
灰白文字一闪而过。
“最后一点。”希尔德的手指点在卷轴最末一段。
“铭文初步分析。”
这一块她说得比之前慢。
“我对四根青铜罪柱身的铭文做了实地观察,同时调阅了帝国总部能调到的古铭文档案。”
希尔德停了一下。
“四根柱子彼此连通。”
她看向克劳斯。
“是一张网的四个节点。”
广场上的氛围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目前可观测的四根,全部在管网层。”希尔德继续说。“从铭文走向上看,它们的指向并不限于柱体本身。每一根的铭文末端,都指向另外几处。”
她顿了一下。
“这四根只是网的局部。”
希尔德的目光从克劳斯移到陆渊,又移到阿德里安身上。
“整张网的规模,至少是当前可见的数倍以上。具体数字我不敢断言,需要进入深层实地验证。”
阿德里安站在希尔德身侧,听到“网”这个字的时候,老主教的嘴角抽了一下。
希尔德似乎察觉到了,没有看他,只是补了一句。
“所谓'青铜罪',是指构成了整张网的整体。”
阿德里安沉默了两秒,微微颔首。
克劳斯回头看了希尔德一眼。
“下潜要做的事。”
希尔德接过话头。
“第一,搞清楚这四根青铜罪为什么冒出。”
“第二,尽可能确认整张网的分布。”
“第三,从分布密度判断下方封印的是诅咒还是生物。这关系到后续的应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