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博学塔外围的一处空地上。
“下潜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摊开了一份地图,图面上标注着内城的街道布局和地下管网结构。他的手指点在内城偏东的一个位置,旧议会广场附近。
“这里。”
那个位置标注着一处塌陷点,陆渊还记得青铜城地面出现过几次规模不等的塌陷,其中一些在维修之后恢复了正常,但有几处比较大的塌陷点被刻意保留了下来,修缮时留了可供人员通过的下潜入口。
旧议会广场旁边那处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教会那边已经提前做了准备。”阿德里安接过话头。
老主教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惯常的权威感。
“我们在旧议会广场附近布置了一座临时教堂,用于下潜前后的净化和祝祷仪式。此外,教会的增援人员在这两天会陆续抵达青铜城,负责封锁旧议会广场周围的街区。”
“封锁的目的?”亚瑟问了一句。
“防止下潜期间出现食尸鬼溢出,以及其他可能从地下涌上来的东西。”阿德里安看了亚瑟一眼。“上次下潜的情况你们都清楚。那下面的食尸鬼数量远超我们的估计,地面上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守住出口,当然...”
克劳斯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阿德里安话里的意思,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要定的是下潜队伍的编制。多少人下去,四阶要不要全部下去,分不分批。”
阿德里安第一个开口。
“我不同意四阶全部下去。”
老主教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最早一批下潜的人虽然没有四阶参与,但从他们的口述中可以得知,青铜城下面的那处深渊里存在着极其恐怖的东西。即便排除那些不确定的部分,光是食尸鬼的数量就已经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他停了一瞬。
“此外,下面有大量的食腐菌。食腐菌会对人员的前进造成极大的阻碍,不仅影响视野和呼吸,还会持续侵蚀人体。”
阿德里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所以下潜队伍的构成需要讲究。需要有净化能力的人,或者能硬扛食腐菌侵蚀的人。教会的人可以进行食腐菌的净化,遭遇食尸鬼的时候也能有效抵御。飞升会的人全身金属改造,对污染和侵蚀的抵抗力最高,适合作为先锋。”
老主教看向克劳斯。
“我的建议是,以四阶为首领,飞升会作为次要的战斗力进行下潜。守夜人这次只需要派遣有限的人数。地面上要留足够的力量守住出口,万一下面出了问题,地面上不能也跟着垮。”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阿德里安和大飞升者之间移了一下。
大飞升者开口了。
“主教大人的思路很稳妥。”银灰色的瞳孔转向阿德里安,语气里听得出一丝不以为然。“但如果只派遣这么少的人下去,下潜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起一只金属手臂,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食尸鬼数量恐怖,深渊里有恐怖的存在,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派一小队人下去,遇到一点问题就灰溜溜地退回来,然后再叫人下去?反复几次之后我们得到了什么?”
大飞升者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如一口气打通一条通道,将四周的路径封锁住。尽可能地收集信息,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人数不够的话,这些事情一样都做不成。”
两种思路摆在了桌面上。
阿德里安要的是控制风险,用最合理的编制去做有限的探索,地面上留足后手。大飞升者要的是效率,一次投入足够的力量,打通路径,拿到足够的信息,避免反复拉锯。
克劳斯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塌陷点标记,沉默了几秒。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震感很短,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石板路面上的接缝里渗出了一缕极淡的灰色粉尘,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
格洛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然后抬头看向克劳斯。
克劳斯把地图折起来收进了内袋。
“两个方案合一个。三方全部出人。四阶带队,飞升会先锋,教会净化。”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一个时辰后,旧议会广场集合。”
陆渊跟着克劳斯一行从分部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封锁的影响一路渗到了外城,连主街上的酒馆都关了一半。行军灯隔了几个路口才挂一盏,光在石板路面上拖得很长。
格洛克和博尔在前面开路,两人各自背着装备,脚步压得很稳。
陆渊走在队伍中段。
克劳斯本来在最前,走到一个路口时放慢了步子。等陆渊跟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步幅调到和陆渊并齐。
格洛克和博尔的距离被甩开了七八步。
够远了。
“飞升会那位,你注意一下。”
克劳斯的声音不高,更像是顺口提一句。
陆渊没接话。但他知道这不是闲聊。
塔顶的事过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大飞升者的旧身体倒在塔顶,新身体从博学塔外的街道走过来,态度自如,仿佛只是换了件衣服。当时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意识转移...”克劳斯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过哪个体系能这么干。”
他停了一拍。
“就算是禁忌存在,也不是想换身体就能换的。”
最后那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飞升会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陆渊没有接话。
克劳斯也没指望他接。
走了几步,克劳斯换了个方向。
“那家伙身上不对。”
陆渊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在塔下离他近过一次。”克劳斯的语速慢了些。“他的气息有点不稳定,不像上次那么沉。”
陆渊在心里把灰白文字给的【理智磨损】过了一遍。
克劳斯靠四阶气场感知到的“不稳定”,对应的应该就是这个。两边能对上。
“我也留意过。”
陆渊把声音压得比克劳斯更低。
“他身上的气息,比博学塔之前要弱一些。”
克劳斯的脚步顿了半秒。
“弱多少?”
陆渊斟酌了一下用词。
“说不准。”
他一边走一边想。
“但那种四阶压人的气场,和上次比就像是被磨损了一层。”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
“这就说得通了。”
他把刚才所有的疑问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代价小到反常。”
他的语速放慢。
“不正常的代价,通常意味着代价不在那里。”
“在别的地方,或者,在以后。”
陆渊默默听着。
克劳斯继续往前走。
“如果四阶都能这么复活,帝国的秩序就完了。”
他的声音落下去,没有起伏。
“总部那边迟早会反应过来。”
克劳斯继续,说道。
“意识转移一次磨一层。”
“他能转移几次,是有上限的。”
又过了一个路口。
克劳斯停了一拍,最后说了一句。
“正因为他有上限,下面会更惜命。”
“出了事,他先保自己。”
“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几步赶上了格洛克。
格洛克回头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凑到一起说了几句什么。
陆渊放慢了步子。
克劳斯的背影在行军灯下晃了晃,又恢复了平时的姿态。
陆渊一行走到旧议会广场北侧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广场比白天看上去要小。夜色压低了视野,三层封锁又把周围切得严严实实。
最外围是铁卫营。灰大衣的人散在四周的屋脊和街角,看不清面孔。
再往内是圣甲军,一队人沿着广场入口的几条街道列开,胸甲上的圣光铭文亮着极淡的微光。最内圈是教会的低阶修士,灰白色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把广场四个入口拦得死死的。
广场中央,新铺的铜板覆盖了塌陷处。
铜板还没完全氧化,表面带着金属本来的暗红光泽,和周围磨损发青的旧石面格格不入。
陆渊跟在克劳斯身后从巷口出来。
克劳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半分,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广场上已经有人到了。
教会临时教堂的方向,阿德里安拄着权杖走出来,旁边跟着艾格妮丝。修女的灰白袍子在台阶上滑过的时候被风掀起,她抬手压住,没有抬头。
阿德里安看到克劳斯走过来,微微颔首。
克劳斯也回了一下。
亚瑟低调地站在阿德里安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穿着深灰色的监察官外袍,胸前的徽章在行军灯下反了一道冷光。
广场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金属关节落地的整齐节拍,从内城方向逼过来。
陆渊抬眼看过去。
银灰色的金属面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大飞升者从一条街道的转角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队穿着黑袍的身影,每一个的步幅、节奏都一模一样,黑袍下隐约可见金属结构的轮廓。
显然是降生者。
那队人在距离广场中央十来步的位置停下来,列成方阵,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大飞升者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银灰色的瞳孔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最后落在克劳斯身上。
“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