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明和柳眉回到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两个人从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守城的兵丁多看了他们两眼。
谢远明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衫，脚上一双不合脚的草鞋，脸上胡子拉碴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柳眉跟在他旁边，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色蜡黄，身上那件布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在路上走了快一个多月。
从建州回来，半路遇了劫匪，银子行李全没了。
谢远明去粮铺扛大包，扛了两天腰就直不起来。
柳眉去帮人洗衣裳，洗了一天手就泡烂了。
后来谢远明找了个给人家修院墙的活儿。
他从前没干过，和泥和得稀了，垒砖垒得歪了，被主家骂了一顿，工钱扣了一半。
柳眉去菜市帮人看摊子，大冬天站在风口里，冻得直哆嗦。
两个人白天各找各的活儿，晚上挤在城隍庙里，或者找个最便宜的鸡毛小店凑合一宿。
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分着啃一个冷馒头。
日子过得比在谢家村的时候还苦。
苦也就算了，两个人还开始拌嘴。
有一回谢远明找活儿没找着，回来闷着头不说话。
柳眉问他怎么了，他不吭声。
柳眉问了三遍，他烦了，说“你别问了”。
柳眉也来了气，说“我问问怎么了？你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我跟你说句话都不行？”
谢远明不接话。
柳眉就红了眼眶，“我跟着你吃苦受累，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谢远明更烦了，站起来就走，在庙外头蹲了半宿。
可吵完了，第二天还得一块儿想办法。
柳眉去菜市帮人看摊子，谢远明去码头等活儿。
晚上碰头的时候，柳眉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大半给他。
谢远明接过饼，闷声道：“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
柳眉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远明把饼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总算回了京城。
进了城，谢远明先送柳眉回了城南那条巷子。
赵婆子开门看见他俩这副模样，差点没认出来。
愣了半天才“哎哟”一声，赶紧把人往里让。
谢远明没多留，只说“你先歇着，回头我让人送东西来”，就走了。
回到侯府，门房差点没让他进门。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半信半疑地去通报。
周氏得了信，拄着拐杖赶出来。
看见二儿子瘦得脱了相，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半天没松开。
小豆芽和小乐这几日正住在侯府。
小乐看见他爹回来，一开始还有点认生，躲在姐姐身后探着脑袋看。
谢远明蹲下身，朝他招了招手。
“小乐，爹回来了。”
小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爹！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谢远明搂着儿子，鼻子一酸，“爹去办事了。路上耽搁了。”
小豆芽站在旁边，没扑上来，可眼睛红红的。
谢远明朝她伸出手：“小豆芽儿，过来。”
小豆芽走过去，被他一起搂进怀里。
接下来两天，谢远明哪儿都没去，就陪着两个孩子。
小乐缠着他玩蛐蛐，他就蹲在地上跟儿子斗蛐蛐，输了就认罚，被小乐拿草棍敲脑袋。
小豆芽让他讲故事，他就讲建州的事，讲路上的见闻，讲那些山山水水。
他讲得磕磕巴巴的，可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第三天，他带着两个孩子去找张玉兰。
张玉兰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谢远明瘦了一大圈，黑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看着老了好几岁。
张玉兰张了张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头遇见啥难事了？”
谢远明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好意思细说。
只干涩的笑了笑：“路上遇了点事，不过都过去了。”
张玉兰没再追问，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乐跑去拿他新得的木马给爹看，小豆芽在旁边泡茶。
谢远明和张玉兰坐在石桌两边，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玉兰开口：“路上吃苦了吧？”
谢远明点了点头：“吃了点。”
“柳眉呢？她还好吧？”
张玉兰后来从旁人嘴里听到，说是柳眉找谢远明去了。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但过了这么些日子，已经释怀了。
谢远明愣了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过他也没瞒着，“还好。我让人给她送了东西过去。”
张玉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谢远明起身告辞。
第四天，谢远明去找了乔晚棠。
乔晚棠正在屋里看账，见他进来，放下账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哥好像瘦了不少。”
“嗯。路上不太顺。”
乔晚棠没有多问，让人上了茶。
谢远明捧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弟妹，我在建州打听到一些事。”
乔晚棠看着他。
“大哥和乔雪梅，是在牢里被人劫走的。地道挖得极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巫宏达搜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谢远明压低声音，“我怀疑，是逸王动的手。”
乔晚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谢远明继续说，“大哥和乔雪梅知道太多内情。逸王把他们弄走，要么是藏起来了，要么是……”
“我觉得你还是要多留意，我担心他们再回来给你和三弟使绊子。”
乔晚棠放下茶盏，有些意外看着他。
“二哥，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心里有这个家。”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会留意的。”
谢远明点了点头。
“还有，”乔晚棠看着他，“过几日，你还到药铺帮忙吧。那几个铺子，还是你来管。”
谢远明愣了一下。
自从他和张玉兰和离之后，乔晚棠就把他手头的几个药铺管理权收了回去。
他当时心里有怨，可也知道是自己不争气。
如今乔晚棠又把铺子交还给他，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妹……”
“二哥，”乔晚棠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干，别让我和远舟失望。”
谢远明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好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