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药铺那日，谢远明天还没亮就起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胡子刮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药铺门口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铺子里的伙计和药师们见他回来，都有些意外。
可也没人多问，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谢远明没有急着发号施令。
他先花了几工夫，把三个药铺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又花了几天，把库房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清点了。
什么货进得多，什么货走得慢，什么药缺了，什么药积压了，他都记在本子上。
药师们被他一个个叫来问话，问得极细。
什么药治什么病，什么季节进什么货，坐堂大夫的诊金怎么分，他都问了个清清楚楚。
伙计们私下嘀咕，说二爷这回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比从前上心多了。
谢远明自己也觉得，这差事失而复得，他得珍惜。
柳眉得知谢远明回了药铺，那叫一个高兴。
她觉得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
只是谢远明自从回到京城后，就再也没来瞧过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天，她提着食盒来到药铺找谢远明。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衫子，头发梳得光溜，脸上薄薄施了层粉，站在药铺门口，笑盈盈地朝里头张望。
伙计不认识她，问她找谁。
她说找谢二爷，是来送饭的。
谢远明正在后头库房点货，听说有人找，出来一看，脸就沉了。
柳眉见他出来，笑着迎上去：“二爷，我做了你爱吃的几样菜，趁热吃。”
谢远明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柳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我……我来给你送饭啊。你这几天都没来，我怕你忙起来顾不上吃。”
“我忙得很。”谢远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埋怨，“你不该到铺子里来。万一被三弟妹看见，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事。”
他可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柳眉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
“我知道我不该来。”她声音轻了，“可我实在想二爷想得紧。你都好些天没来了，我担心你。”
谢远明看着她，叹了口气，但也只能先敷衍。
“你先回去。”他放软了语气，“等忙过这阵子，我找时间去看你。”
柳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把食盒放在柜台上，轻声道：“那二爷记得吃。”
然后转身走了。
谢远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把食盒拎到后头，自己也没吃，搁在一边忙去了。
这天晚上，他坐在铺子后头的账房里，把最后几本账核对完了。
合上账册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这一个月，他跟柳眉在路上吃苦受累，吵过嘴，红过脸。
他看见了她不温柔不体贴的一面，也看见了她跟着他啃冷馒头、睡破庙、在风口里站一天的苦处。
她确实吃了不少苦。
可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没有侯府的庇护。
在京城里，他是侯府的二爷，出门有人抬轿，吃饭有人端碗。
药铺的差事，月例的银子，体面的日子，都是侯府给的。
他要是离了侯府，什么都不是。
柳眉跟他在一块儿，图什么？
图他这个人？
他有什么？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要是再这么跟柳眉牵扯不清，早晚要出事。
上回乔晚棠把药铺的差事收回去，就是给他提个醒。
如今差事还回来了，他得惜福。
谢远明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
五百两。
他这些年攒下的私房，加上侯府刚给的月例，凑了这些。
他把银票揣在怀里，出了门，往城南走去。
柳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赵婆子开的门，看见是谢远明，笑得满脸褶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娘子！二爷来了！”
柳眉从院子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惊喜。
“二爷！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把他让进屋，又让赵婆子去烫酒、热菜。
谢远明在桌边坐下，看着柳眉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落忍。
酒菜端上来，柳眉给他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陪着他喝。
喝到一半，谢远明放下酒杯。
“柳眉。”
柳眉抬头看他。
“我有话跟你说。”
柳眉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笑了一下：“二爷你说。”
谢远明从怀里摸出那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柳眉低头看了一眼。
看是五百两的银票，有些不解的望着他，“二爷这是……”
“柳眉，你跟我一场，我不能亏待你。”谢远明开口，声音沉沉的，“可咱们俩，到此为止吧。”
“这银子你拿着，往后好好过日子。找个老实人嫁了，或者做点小买卖，都行。”
柳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她心里很愤怒。
自己付出这么多，可不单单为了五百两银子。
她要的更多，更多啊！
但现在绝不能撕破脸。
于是她看着谢远明，眼眶慢慢红了，“二爷想清楚了？”
谢远明点了点头。
柳眉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她没有出声，就是安安静静地掉泪。
谢远明看着她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柳眉……”
“二爷不用说了。”柳眉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既然二爷想清楚了，那我听二爷的。”
她把银票拿起来，塞回谢远明手里，“这银子你拿回去。”
谢远明愣了一下。
“我若是收了你的银子，那我成什么了？”柳眉红着眼眶看着他，“二爷当我是什么人？我跟着二爷，是因为我心里有二爷。”
“如今二爷要走，我留不住，可我总得留点体面。银子我不要，二爷拿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二爷，你走吧。”
谢远明攥着银票，站在屋里，看着她。
柳眉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远明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银票揣回怀里，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赵婆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见谢远明走了，凑到柳眉身边。
“娘子，你怎么把银票退回去了？五百两呢！”
柳眉站在门口，脸上的哀伤一扫而光。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谢远明喝了一半的酒杯，冷声道：“我要的可不止这么点儿银子。”
赵婆子愣了愣。
柳眉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谢远明那杯剩酒，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下。
“赵妈妈，你等着看吧。这五百两我不要，他反而欠我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