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和阿福押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的李元昌,踏着尚未散尽的夜色,匆匆赶往州府衙门。李元昌虽被堵了嘴,捆得结实,但犹自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是化不开的怨毒与疯狂。若非周武和阿福都是身强力壮、又早有防备的汉子,几乎要被他挣扎脱开。
路上偶尔有更夫或早起讨生活的行人,见到这阵仗,都吓得远远避开,指指点点,面露惊疑。周武也不解释,只是和阿福加快了脚步。李元昌是越狱重犯,此事不宜声张,需尽快交由官府处置。
金缕阁内,林墨并未立刻休息。他让王老实和两个少年陪着惊魂未定的郑氏在西厢房休息,自己则开始仔细检查现场,特别是李元昌遗落的物品。
那把淬毒的匕首被布包着,放在桌上,幽蓝的刃身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冷光。林墨没有直接用手触碰,而是用两根树枝轻轻拨动,仔细观察。匕首样式普通,但刃口蓝汪汪的,显然是淬了剧毒,而且这毒颜色诡异,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绝非寻常毒物。他将匕首小心地用布多裹了几层,准备稍后一并交给官府作为证物。
那个灰色的小纸包(迷魂香)已经散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林墨凑近嗅了嗅,那股甜腻的气味让他微微皱眉,有些头晕目眩之感。他连忙移开,用布将剩余粉末连同纸包一起包好。这迷魂香药力不弱,若非他们早有防备,又在通风处,恐怕真会中招。
最让他注意的是那张已经失效的匿形符。符纸是粗糙的黄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已经完全黯淡,失去了所有灵光,而且纸张变得皱缩、脆弱,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量。林墨将其小心展开,就着烛光仔细辨认。符文扭曲诡异,与他所学的正统道家或风水符箓大相径庭,透着一股阴邪、晦涩的气息。绘制符文的朱砂似乎掺了别的东西,颜色暗红发黑。他尝试着注入一丝微弱的“气”感知,符纸毫无反应,但残留的阴冷、污秽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与当初在鬼手法坛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他将符纸也小心收好,这是鬼手施术的直接证据,虽然未必能凭此找到他本人。
然后,他检查了被撞破的窗户,以及李元昌挣扎时在地上留下的痕迹。除了破碎的木屑和少量血迹(周武短枪划伤所致),并无其他异常。他又走到院墙边,李元昌翻墙而入的地方,仔细查看。墙头瓦片有轻微的踩踏痕迹,但并不明显。看来匿形符不仅能扭曲光线、遮掩气息,对施术者本身的痕迹也有一定的掩盖作用,若非刻意寻找,很难发现。
做完这些,天色已蒙蒙亮。林墨回到前堂,王老实已经烧好了热水,小鱼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东家,您也喝点,暖暖身子,压压惊。”
林墨接过,道了声谢,慢慢喝着。热汤下肚,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李元昌是抓住了,可鬼手呢?那个青痣老头呢?还有,李元昌最后那个怨毒而诡异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东家,周武哥和阿福哥去了有一阵了,怎么还没消息?” 王石有些担忧地问。他和小鱼虽然参与了布置,但真正面对李元昌那副疯魔样子,还是心有余悸。
“应该快了。” 林墨放下碗,“州府衙门有值夜的衙役,周武哥认识里面一个班头,应该能直接递上话。李元昌是越狱重犯,又是持凶夜闯、意图行凶,证据确凿,官府不会耽搁。”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武和阿福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还算轻松。
“东家,事情办妥了。” 周武喝了口水,汇报道,“我们押着李元昌到了衙门,正好是刘班头值夜。他认得我,听了情况,不敢怠慢,立刻禀报了值夜的刑房书吏。书吏起来验看了人犯和凶器,看了青阳县发来的海捕文书(通缉令),确认就是越狱的李元昌无疑。那匕首和迷香,他们也收走了,说是证物。刘班头亲自录了我们的口供,画了押。李元昌已经被收监,关进了重犯牢房,加了镣铐。刘班头说,此事涉及越狱和行凶,案情重大,天一亮就会禀告知府大人,升堂审理。”
“辛苦周武哥,阿福了。” 林墨点点头,“官府可曾问起,李元昌是如何潜入的?有无同伙?”
“问了。” 阿福接口道,“我们按东家事先交代的,说夜里听到动静,发现有人翻墙,便合力将其擒获。至于他如何潜入,我们也不知晓,只说他似乎用了些江湖下三滥的迷香(没提匿形符),但我们早有防备,没中招。同伙……他没说,我们也没见。刘班头查验了那迷香,说看样子不是普通货色,可能来路不正,要细查。对了,东家,那把淬毒的匕首,刘班头看了脸色都变了,说这毒很罕见,很歹毒,见血封喉,李元昌这是奔着要命来的。”
“嗯,如此便好。” 林墨沉吟道,“官府既然接手,自然会审问李元昌。他嘴硬,未必肯说,但有了这些证据,加上越狱在前,行凶在后,判他个斩立决也不为过。只是……”
“东家是担心那个鬼手?” 周武压低声音。
“不错。” 林墨点头,“李元昌身上的东西,都透着邪气,是鬼手的手笔无疑。李元昌落网,鬼手必然知晓。此人行事诡秘,手段阴毒,且躲在暗处,是我们的大患。还有那个青痣老头,是他们的联络人,也必须找出来。”
“那东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让柱子再去杨柳巷盯着?” 阿福问。
“暂时不要。” 林墨摇头,“李元昌刚被抓,鬼手那边肯定警觉。现在去盯梢,容易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那青痣老头藏得更深,或者直接逃离。我们静观其变。官府审问李元昌,或许能问出点什么。另外,这几日,铺子里的戒备还不能放松,尤其是夜里。鬼手知道李元昌失手,可能会亲自出手,或者用别的阴招。”
众人神色一凛,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东家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周武肃然道,“就算李元昌伏法,这事儿也没完。那鬼手不除,终究是祸害。”
“正是此理。” 林墨道,“大家折腾了一夜,都辛苦了。天已亮了,铺子还要开门。周武哥,阿福,你们先去休息一下,下午再来换班。王师傅,你今日多费心,照看一下铺子。石头,小鱼,你们也累了,但今日还需打起精神,帮忙照看。我去看看我娘。”
安排完毕,林墨来到西厢房。郑氏并未睡下,只是和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带着后怕和忧虑。见到儿子进来,她连忙坐起:“墨儿,外面……怎么样了?周武他们回来了吗?”
“娘,没事了。” 林墨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温声将周武他们报官、李元昌已被收监的事情说了,略去了匕首淬毒、符箓邪异等细节,只说是用了迷香,但被他们识破。
郑氏听完,长吁了一口气,但眼中忧虑未散:“抓住了就好,抓住了就好……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就这么狠的心,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说着,眼圈又红了,“墨儿,这次多亏了你早有准备,还有周武、阿福他们……不然,娘真是不敢想……”
“娘,都过去了。” 林墨安慰道,“李元昌这次罪证确凿,又是越狱重犯,官府绝不会轻饶。您就放宽心,好好休息。铺子里有我们呢。”
“嗯,娘知道。” 郑氏擦了擦眼角,看着儿子沉稳的面容,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墨儿,那李元昌……他越狱,还有那些下作东西,会不会……还有别人在帮他?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墨心中一叹,母亲虽然柔弱,但并不糊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不想让母亲过多担忧,便道:“娘,官府会审问清楚的。就算有同伙,李元昌落网,他们也逃不掉。您就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养好精神。等过了这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安抚好母亲,看着她勉强喝了点粥睡下,林墨才轻轻退出房间。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抓住李元昌,只是拔掉了明面上的毒刺。但鬼手这根毒刺,还深深扎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次发作。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铜镜。镜面温润,映出他略显疲惫但依旧坚定的面容。他凝神静气,尝试着将一丝心神沉入铜镜,去感知、去捕捉那冥冥中可能与鬼手相关的阴邪气息。然而,铜镜只是静静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并未给出明确的指引。鬼手显然比李元昌谨慎狡猾得多,懂得如何隐藏自身。
“看来,只能等,或者……引蛇出洞?” 林墨低声自语。但如何引?鬼手在暗,他们在明,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眼下,先应对官府的审讯,确保李元昌得到应有的惩罚。同时,加强戒备,防止鬼手狗急跳墙。
接下来的两天,金缕阁照常营业,但内部警戒并未放松。周武和阿福轮流休息,确保随时有人保持警惕。王石和小鱼也愈发机警。林墨则抽空又绘制了几张“示警符”和“清心符”,分给众人,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他也在暗中留意铺子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出没,尤其是脸上有青痣的老者。但城西杨柳巷那边,柱子再去打探,回来说那青痣老头似乎不见了,问旁边摆摊的人,都说前几天还见,这两日没来,不知是病了还是怎的。
林墨心知,这很可能是鬼手得知李元昌失手后,切断了这条线。这更说明鬼手的谨慎与难缠。
第三天上午,州府衙门来了两个衙役,传唤林墨、周武、阿福三人上堂问话。知府大人要开堂审理李元昌越狱行凶一案。
林墨早有准备,带上准备好的证物(用布包好的淬毒匕首、迷魂香残渣,以及那张失效的匿形符,虽然官府未必认得,但可作为“邪术物品”呈上),又让王老实看店,叮嘱王石和小鱼照顾好郑氏,便与周武、阿福一同前往州府衙门。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知府是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端坐堂上。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高喊“威武”。李元昌已被提上堂来,戴着沉重的枷锁脚镣,身上还带着那晚搏斗留下的伤痕,但眼神依旧凶狠桀骜,昂着头,不肯下跪,被衙役强行按倒。
林墨作为苦主和擒获贼人的主家,率先陈述。他条理清晰,从接到青阳来信得知李元昌越狱,到加强防范,再到昨夜李元昌如何翻墙潜入、使用迷香、持淬毒匕首意图行凶,被他们早有防备、合力擒获的过程,一一说明。呈上证物,并指出匕首淬有剧毒,迷香药力猛烈,绝非普通贼人所有。
周武和阿福作为直接参与擒拿的伙计,也分别作证,所述与林墨吻合,并补充了李元昌反抗、试图破窗杀人的细节。
知府仔细听了,又命仵作当堂检验匕首和迷香。仵作验后回报:匕首所淬之毒,乃是一种名为“见血封喉”的奇毒,产自西南蛮荒之地,毒性剧烈,中者立毙;迷香成分亦不寻常,有强烈致幻迷晕之效。知府又命人呈上青阳县发来的海捕文书,核对李元昌的相貌、特征,确认无误。
“案犯李元昌!” 知府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越狱潜逃在前,持淬毒凶器、用迷香夜闯民宅、意图行凶杀人在后,人证物证确凿,还有何话说?”
李元昌被按在地上,闻言猛地抬头,嘶声吼道:“狗官!老子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林墨小儿害我家破人亡,夺我妻儿,此仇不共戴天!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还有郑氏那个贱人,勾结奸夫,谋害亲夫,也该死!”
“放肆!” 知府大怒,“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污蔑良善!本府已查过卷宗,你因殴打发妻郑氏致其重伤,被青阳县判杖刑、徒三年,发配矿场。郑氏已与你义绝,何来妻儿?林墨乃郑氏之子,与你并无瓜葛,何来夺你妻儿?你越狱潜逃,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欲行凶杀人,实属罪大恶极!来呀,大刑伺候!”
“狗官!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李元昌挣扎怒骂,但很快被衙役按住,上了夹棍。他虽凶悍,但到底只是泼皮,并非硬汉,几番用刑下来,终于熬不住,惨叫连连,但对鬼手和青痣老头之事,却咬死不说,只说是自己买了迷香和毒药,无人指使。
知府又审问良久,见问不出同伙,而李元昌所犯之罪证据确凿,按《大梁律》,越狱、持凶夜入民宅、意图杀人,数罪并罚,已是死罪。便不再多问,当堂宣判:“案犯李元昌,越狱潜逃,持淬毒凶器夜闯民宅,意欲行凶杀人,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着即收监,上报刑部复核,秋后处决!凶器、迷香等证物存档。苦主林墨等人,擒贼有功,着赏银二十两,以资鼓励!”
“大人明断!” 林墨、周武、阿福躬身行礼。
李元昌听到“秋后处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怨毒:“哈哈哈!秋后处决?老子等着!林墨!郑氏!你们等着!老子在下面等着你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还有……嘿嘿……” 他笑声戛然而止,盯着林墨,眼中再次闪过那种诡异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而意味深长的笑容,便被衙役拖了下去。
林墨心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现。李元昌最后那笑容,那未出口的话语,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鬼手?还是别的?
但眼下,李元昌已定罪收监,等待秋决。明面上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知府赏了二十两银子,林墨谢过,与周武、阿福退出公堂。
走出衙门,阳光有些刺眼。周武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祸害送进去了!秋后问斩,他是活到头了!”
阿福也点头:“是啊,东家,这下可以松口气了。大娘也能安心了。”
林墨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李元昌是伏法了,但此事恐怕还未了结。他最后那样子……还有,他始终不肯透露鬼手和那青痣老头,恐怕另有隐情。我们还需小心。”
周武和阿福闻言,也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东家,那我们现在……” 周武问。
“先回铺子。” 林墨道,“将官府判罚的结果告诉我娘,让她宽心。然后,一切照旧,但戒备不能放松。另外,周武哥,你私下里,再找机会去杨柳巷附近悄悄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那青痣老头的下落,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那附近出没。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自己。”
“明白。” 周武应下。
三人回到金缕阁,将知府判罚、李元昌秋后问斩的消息告诉了郑氏和铺子里众人。郑氏听了,怔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落下泪来,不知是解脱,还是感慨。王老实、王石、小鱼等人则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但林墨心中清楚,李元昌虽然入狱待死,但他最后那诡异的笑容和眼神,以及始终未曾露面的鬼手,都像一片无形的阴云,依旧笼罩在金缕阁上空。风暴暂时平息,但暗流,或许正在更深的水底涌动。真正的较量,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