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阴气最盛时。
乌云遮月,寒风呼啸。金缕阁所在的永安街早已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和风穿过街巷的呜咽。黑暗,浓稠如墨,将一切笼罩。
前堂门口,王老实裹着破棉袄,靠在门框上,发出均匀的鼾声,仿佛已沉入梦乡。但在那看似松垮的棉袄下,他的肌肉紧绷,一只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身边的粗木棍,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响。
后院,东厢房门外,王石抱着木棍,坐在地上,脑袋垂在胸前,像是睡熟了。但他的眼睛,在垂下的额发缝隙中,睁得溜圆,死死盯着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方向,以及不远处西厢房(郑氏所在)的窗户。他按照东家的吩咐,扮演着“困倦守夜”的角色,但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西厢房窗下,小鱼蜷缩在背篓里,身上覆盖着旧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他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能听到寒风吹过麻布的簌簌声,更能听到大娘在屋内轻微而压抑的呼吸声。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短木棍,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
柴堆后,阴影中,周武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使之与风声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扫视着前后院每一寸可以藏人的角落,尤其是墙头、月亮门、以及东厢房和正房的门窗。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普通的木棍,而是一根硬木包铁、沉甸甸的短枪,这是他从分号带来的防身利器,平日不示人,今夜才取出。
西屋,林墨盘膝而坐,呼吸近乎停滞。雷击木横于膝上,铜镜置于手边。他并未完全依赖外界的预警,而是将一部分心神沉入铜镜,以铜镜那微弱而玄妙的灵性,感知着院落内外的“气”的流动。这是一种模糊的感应,无法清晰成像,却能捕捉到异常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侵入。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与紧绷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极长。
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墨心神微动,周武的瞳孔骤然收缩,王老实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王石垂下的眼帘猛地抬起!
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滑腻的、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悄然从金缕阁临街的墙头方向“渗”了进来。
这股气息非常微弱,若非林墨和周武等人早有准备,且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墙头,然后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落院中,没有触发墙头任何物理预警(因为林墨故意撤掉了一些)。
是匿形符!林墨心中凛然。鬼手果然给了李元昌邪门的东西!这匿形符不仅能扭曲光线让人视觉模糊,更能遮掩使用者大部分气息,难怪马三当初只是隐约觉得“有东西盯着”,却看不真切。
那股冰冷的气息在院中稍稍停顿,似乎在观察、确认。然后,它开始移动,目标明确——正房的东屋!按照假情报,那是郑氏(主母)的卧室!
气息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极为诡异,仿佛没有实体,贴着墙根、沿着阴影,蜿蜒前行,避开了王石“把守”的东厢房门口,也绕过了正房门口可能会被注意到的区域,径直朝着正房东屋的窗户而去。
周武藏在柴堆后,全身肌肉绷紧,但强忍着没有立刻出手。东家的计划是瓮中捉鳖,要等对方彻底暴露意图,甚至开始行动时,再雷霆一击。此刻对方还处于匿形状态,贸然动手,未必能命中,反而打草惊蛇。
王石也按捺住冲出去的冲动,只是将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扑出。
那股气息悄无声息地“流”到了正房东屋的窗下。窗户是从里面闩住的。只见那团模糊的阴影在窗下凝聚、变形,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略显佝偻的人形轮廓。正是李元昌!他使用了匿形符,在夜色和符箓的作用下,常人望去,只会觉得那处阴影略深一些,难以分辨。
李元昌心中既兴奋又紧张。他按照情报,子时末潜入,果然,前堂只有一个老家伙在打瞌睡,后院守夜的小子也睡得死沉。一切都和情报吻合!他摸到正房东屋窗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内,隐约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似乎是女子(郑氏)在熟睡。旁边(西屋)则一片死寂,看来那小子(林墨)也睡得沉。
他眼中闪过狂喜和残忍的光芒。天助我也!鬼手大师给的符箓果然神妙!他强压下立刻破窗而入的冲动,从怀中摸出那个灰色的小纸包——迷魂香。情报说还有仆妇轮值,虽然没看到,但用迷魂香更稳妥,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纸包上戳开一个小洞,然后凑到窗户缝隙处,用嘴对着小洞,准备轻轻吹入。只要这迷香进去,屋里的人就会睡得更死,任他宰割!然后,他就用淬毒匕首,先结果了郑氏,再去西屋杀了林墨,找到铜镜……完美!
然而,就在他凑近窗户,准备吹气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脆响,从他脚边传来!是一块被巧妙放置在窗根阴影下、半埋在土里的薄木片!小鱼和王石布置的隐蔽机关之一!李元昌落脚时,靴子边缘恰好踩到了它!
李元昌浑身剧震,动作猛地僵住!被发现了?他惊疑不定地低头,但夜色昏暗,加上匿形符的影响,他看不清脚下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动手!”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在西屋方向炸响!是林墨的声音!
几乎在林墨出声的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周武,如同离弦之箭,从柴堆后暴起!他没有直接扑向窗下那团模糊的阴影(因为看不真切),而是抖手将一根前端削尖、浸了火油的木棍,在旁边的墙壁上一擦点燃,然后猛地朝着窗下那团阴影投掷过去!这是林墨事先交代的——匿形符怕强光!火光或许能破其隐匿!
燃烧的木棍划过一道弧线,砸向窗下!
李元昌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更没想到会有火光袭来!他下意识地就想躲闪,但点燃的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炽热的光芒,已然近在咫尺!
“嗤啦——”
火焰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那一片的黑暗和模糊!李元昌高大的身形,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清晰地显露出来!他脸上那狰狞的伤疤,眼中未散的惊愕和随即涌起的凶光,手中捏着的灰色纸包,以及另一只手中反射着幽蓝寒光的匕首,全都暴露在火光之下!
“李元昌!果然是你!” 王老实此刻也已从门口“惊醒”,抄起木棍,怒吼一声,与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阿福,一左一右,堵住了李元昌退回前院的去路。
王石也早已从地上弹起,手持木棍,虎视眈眈地挡在通往后院深处的路径上,防止他狗急跳墙冲击西厢房(郑氏所在)。
李元昌瞬间陷入包围!火光虽然很快被周武投掷的准头偏了点(故意没直接砸中人)而落地熄灭,但他身形已现,匿形符的效果在强光干扰下似乎也被破除,无法立刻再次隐匿。
“小杂种!郑氏!我要你们死!” 李元昌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狂吼一声,所有的计划、谨慎都被抛到脑后,只剩下疯狂的杀意!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他有鬼手大师给的淬毒匕首,见血封喉!拼了!
他不再试图吹入迷魂香,而是猛地将纸包朝着离他最近的王老实脸上扔去,同时身体如同蛮牛般,不退反进,手持淬毒匕首,朝着正房的窗户狠狠撞去!他想破窗而入,先杀了屋内的郑氏!
“小心!” 周武厉喝,手中短枪如同毒龙出洞,疾刺李元昌持刀的右臂!阿福也挥舞木棍,扫向李元昌的下盘。王老实则急忙侧身躲避那扔来的灰色纸包,纸包砸在墙上,散开一些灰色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但很快被风吹散,并未造成影响。
李元昌状若疯虎,对周武刺来的短枪和阿福扫来的木棍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硬接了阿福一棍,同时右手的淬毒匕首闪着幽蓝的寒光,依旧狠狠刺向窗户!
“砰!” 阿福的木棍结结实实打在李元昌左肩上,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但去势不减。周武的短枪则擦着他的右臂掠过,划破了他的衣袖,带起一溜血花,但未能阻止他匕首的去势。
“咔嚓!哗啦——!”
窗户的木质窗棂被李元昌合身一撞,加上匕首的猛刺,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李元昌半个身子已撞入窗内,狞笑着看向屋内床铺的位置,举起了手中的淬毒匕首!
然而,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屋内,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根本没有郑氏的影子!
“不好!中计了!” 李元昌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情报有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他想要抽身后退,但半个身子卡在破碎的窗户里,行动不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是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等待时机的林墨!在李元昌被周武和阿福攻击、破窗而入、心神震动露出破绽的刹那,林墨动了!他没有用雷击木,而是将早已扣在手中的、一张画着繁复红色纹路的黄纸符箓,猛地拍向李元昌的后心!
“镇!” 林墨口中低喝,那符箓在触及李元昌衣服的瞬间,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明亮的火光,并非灼烧,而是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震慑力量的气息,瞬间没入李元昌体内!
这是林墨这几日精心准备的“镇煞破邪符”,专门针对阴邪之气和心神不稳者。李元昌本就心浮气躁,杀意冲心,又刚用了匿形符(符箓往往带有阴邪之气),此刻被这蕴含纯阳破煞之力的符箓拍中,顿时觉得如遭重击,浑身一麻,气血翻腾,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匕首差点脱手!
“啊!” 李元昌惨叫一声,动作再次迟滞。
“绑了!” 周武岂会放过如此良机,短枪一抖,用枪杆狠狠砸在李元昌的腿弯处!同时,阿福的木棍也再次扫来,这次是扫向李元昌支撑地面的脚踝!
“噗通!” 李元昌本就身形不稳,接连遭受重击,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上半身还卡在窗户里。
王石也冲了上来,用手中的木棍死死压住李元昌的脖子和肩膀,不让他起身。王老实也赶过来,和阿福一起,扭住李元昌的双臂。
李元昌疯狂挣扎,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死死瞪着林墨,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疯狂:“林墨!小杂种!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全家!”
林墨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手中雷击木快如闪电,重重点在李元昌握刀的手腕神门穴上!这一下蕴含了他微弱的“气”,力道精准。
“呃啊!” 李元昌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 那把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匕首,终于脱手掉落在地。
周武眼疾手快,一脚将匕首踢开,远离李元昌。阿福和王老实趁机用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将李元昌死死捆住,捆了一圈又一圈,特别是双手,反剪在背后,捆得结结实实。
李元昌犹自不甘,奋力挣扎,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咒骂,但被三人死死按住,又有绳索束缚,哪里还能动弹。
直到此刻,躲在西厢房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的郑氏,才听到外面动静渐小,在小鱼和王石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开门出来。看到被捆成粽子、依旧狰狞嘶吼的李元昌,郑氏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被小鱼及时扶住。
“娘,没事了,贼人已经拿住了。” 林墨走上前,扶住母亲,温声安慰,但目光始终警惕地盯着李元昌,防止他还有后手。
“东家,怎么处置?” 周武擦了把汗,问道。刚才一番搏斗虽短,但惊险万分,尤其是李元昌那副悍不畏死、以伤换命的疯劲,还有那把淬毒的匕首,都让人心有余悸。
林墨看着地上依旧疯狂挣扎、咒骂不休的李元昌,眼神冰冷。这个祸害,终于落网了。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更深的隐忧。李元昌是抓住了,但鬼手呢?那个藏在暗处的术士,才是更大的威胁。李元昌身上的匿形符、迷魂香、淬毒匕首,都出自鬼手之手。鬼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没有回答周武,而是走到李元昌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对方充满血丝、疯狂怨毒的眼睛,缓缓问道:“李元昌,你越狱潜逃,前来行凶,罪上加罪,死路一条。但如果你老实交代,是谁帮你越狱?谁给你的这些东西?那脸上有青痣的老头,在哪里?说出来,或许能少受些苦楚。”
“呸!” 李元昌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向林墨,被林墨侧身躲过。“小杂种!你休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有本事就杀了我!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林墨不再多问,站起身,对周武道:“搜他身上,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小心,可能还有阴邪之物。”
周武和阿福立刻上前,仔细搜查。从李元昌身上,除了搜出一些散碎银子和火折子,果然又找到了那个灰色的小纸包(迷魂香),以及一张已经失去光泽、变得皱巴巴、上面红色纹路黯淡无光的黄纸(使用过的匿形符)。除此之外,并无他物。没有能证明鬼手身份或藏身地的线索。
“看来,他嘴很硬。” 林墨看着被搜出的两样东西,对鬼手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此人行事果然谨慎,没有留下直接证据。
“东家,现在怎么办?报官吗?” 阿福问道。
林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报官。李元昌是越狱重犯,又持械夜闯民宅、意图行凶,证据确凿。将他连同这些证物,一并交给官府。至于鬼手和那青痣老头……暂时没有证据,先不要提,免得打草惊蛇。就说他是为报复而来,我们早有防备,合力将其擒获。”
“是!” 周武应下,立刻让王老实去前堂取来更粗的绳子,将李元昌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又找来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免得他一路咒骂惊扰邻里。
林墨则捡起地上那把淬毒的匕首,小心地用布包好。这东西太过歹毒,不能留。又看了看那张失效的匿形符和迷魂香,心中默默记下其纹路和气息。这些,都是鬼手手段的线索。
“周武哥,阿福,你们辛苦一下,现在就押送他去州府衙门,把事情说清楚。我和王师傅、石头、小鱼留下,收拾一下,安抚我娘。” 林墨安排道。
周武和阿福点点头,一左一右,将不断挣扎、发出“呜呜”声的李元昌架了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被堵住嘴的李元昌,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墨,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疯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笑意。那眼神,仿佛在说:事情还没完……
林墨心头微微一凛,但面色不变,只是冷冷地回视着他。
周武和阿福不再耽搁,押着李元昌,从前门离开,朝着州府衙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和挣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寒冷的夜风中。
金缕阁后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破碎的窗户,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气息(迷魂香),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昭示着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
小鱼和王石扶着惊魂未定的郑氏回西厢房休息。王老实开始打扫碎木和血迹。林墨独自站在院中,看着周武他们离去的方向,又抬头望了望城西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夜空,眉头微蹙。
李元昌抓住了,但鬼手……还隐藏在暗处。那双怨毒而诡异的眼睛,让林墨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