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凌氏集团稀土精炼厂。
张天铭铤而走险的那一夜之后,这座灰白色的厂房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旗杆上的三面旗帜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厂区门口的保安依然站得笔直,货运卡车依然进进出出。但内里的一切都变了。围墙加高了,上面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监控探头增加了三倍,每一个死角都被覆盖;安保人员换成了从战龙退役的老兵,每个人都配了枪,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
厂长老汪跟了凌家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他问凌若烟:“凌总,这是怎么了?”凌若烟说:“汪叔,以后会告诉你的。”老汪没有再问。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是他在凌氏待了二十年的秘诀。
张翀站在精炼厂的核心车间里,看着那些高耸的精炼炉和密布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入口扫到每一个出口,从每一扇窗户扫到每一道门。他的脑海里在模拟——如果有人从这里进攻,他会怎么走;如果有人从那里突破,他会怎么挡。他站了很久,久到凌若烟从办公室出来找他。
“老公,看完了吗?”
张翀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阳光从车间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美。不是以前那种美,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的美。
“看完了。”张翀说,“安保系统还有几个漏洞,回去跟你细说。”
凌若烟点了点头,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汪叔还在办公室等我们。他说新提拔了一个助理,想让我们见见。”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车间。老汪的办公室在厂区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的、但很整洁的房间。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旁边是一盆长得太茂盛了的绿萝。老汪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堆着笑。
“凌总,张助理,这位是新提拔上来的助理,小楚。楚枫,这是我们凌总,这是张助理。”
老汪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人。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的面容清隽,眉目温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和这间粗犷的厂房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着张翀,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亮,是燃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被点燃了,火焰不大,但很旺。
“噫!张翀,你是张翀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脑海里搜索这张脸——清隽的,温润的,戴眼镜的。南省大学,图书馆,那个帮他够到最高层书架上的《经济学原理》的人。食堂里的偶遇,教学楼下的偶遇,还有那杯从来没有送出去的咖啡。
“你是——楚枫?”张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楚枫用力地点了点头。“是我!南大的楚枫!你还记得我!”
张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容更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感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异乡遇到了故人的暖。“记得。当然记得。”
凌若烟站在张翀身边,看着楚枫,又看着张翀。她的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警觉。她不是警觉楚枫,是警觉任何让她丈夫露出那种表情的人。那种表情,她很少见到——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人情味的、像是一块冰终于化开了的表情。
“老公,你们认识?”
楚枫听到“老公”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大到可以塞进一个拳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看着凌若烟,又看着张翀,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看着凌若烟挽着张翀胳膊的手,看着张翀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握住了那只手。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张翀,凌若烟,凌氏集团,南省大学,伴读生。那些他曾经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忽然全部串了起来。为什么张翀一个陪读生能有那么好的身手,为什么凌若雪看张翀的眼神那么特别,为什么张翀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份。原来如此。
老汪不知道这些,他看着楚枫呆住的样子,以为他是紧张。“小楚,别紧张,凌总人很好的。”
楚枫回过神来,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凌总好,张……张助理好。”
张翀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伸出手,拍了拍楚枫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楚枫,好好干。”
楚枫抬起头,看着张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旺。他忽然想起在南省大学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楚家少爷,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配得上凌若雪。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人,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是因为对方太好。
“嗯!”楚枫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堆着笑。“张助理,小楚这小伙子不错!来了一年多点时间,就把厂里的流程摸了个七七八八。年轻人,肯学,肯干,难得。”
张翀点了点头。“汪叔,你多带带他。”
老汪连连点头。“一定的,一定的。”
视察结束后,张翀和凌若烟走出了精炼厂。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厂区亮堂堂的。凌若烟挽着张翀的胳膊,走得很慢。
“老公,那个楚枫,以前喜欢若雪?”
张翀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凌若烟笑了。“我是女人。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释然。他放下了。”她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南大的时候,对若雪很好。若雪不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纠缠过。他是一个好人。”
凌若烟点了点头。“能让你说‘好人’的人,不多。”
张翀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想起在南省大学的日子——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法赫米达在辩论会上发言,看着凌若雪在笔记本上偷偷画画,看着楚枫端着咖啡从走廊里走过,那杯咖啡从来没有送出去。那些日子,像一场梦,模糊的,遥远的,但真实存在过的。
凌若烟握紧了他的手。“老公,若雪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等她毕业。”
“等她毕业之后呢?”
“等她毕业之后,看她想去哪里。她想留在山城,就留在山城。想去南省,就去南省。想去国外,就去国外。我不拦她。”
凌若烟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老公,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张翀没有说话。
“你爱她吗?”
张翀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让她难过。”
凌若烟的眼泪涌了上来,但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水泥路很平,很直,一直延伸到厂区的大门口。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遍,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有多长。今天她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像走了一辈子。
“老公,我不反对。”
张翀停下脚步,看着她。“若烟——”
“我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试探你。”凌若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认真的。若雪是我妹妹,我了解她。她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藏了很久,藏得很辛苦。我不想让她再藏了。”她顿了一下,“而且,竹九姐说得对。这是天道,是宿命。我们不是普通人,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你是先天圣体,五行缺五行。我们是纯阴圣体,五行各居其一。我们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注定。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花在春天开,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这不是谁决定的,是道决定的。”
张翀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和他一模一样的火。他的眼泪涌了上来,但没有掉下来。他抱住她,抱得很紧。
“若烟,谢谢你。”
凌若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不用谢。我们是夫妻。”
……
楚枫站在精炼厂的窗户前,看着张翀和凌若烟的背影消失在厂区的大门口。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从来没有机会。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想起在南省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凌若雪。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图书馆的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最美的画面。最美的画面,是凌若雪看张翀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和依恋,和法赫米达看张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和战笑笑看张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给过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今天的工作内容——生产进度、设备状态、安全巡查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前几天写的——“凌若雪,我喜欢你。从大一就开始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老汪走进来,看到他站在窗前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楚,想什么呢?”
楚枫摇了摇头。“没什么,汪叔。就是在想,怎么把工作做得更好。”
老汪笑了。“好!有出息!年轻人,就该这样。”
楚枫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窗外,阳光很好。厂区里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