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凌氏集团总部。
楚枫从精炼厂的车间走进总部大楼的电梯,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这是他来凌氏集团的第十六个月,也是他被提拔到总部总裁办任第一秘书的第二个月。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凌若烟的办公室。
门开着,张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凌若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楚枫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凌总,翀哥。”
凌若烟抬起头,看着他。“进来。”
楚枫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凌若烟桌上。“凌总,这是精炼厂下个季度的生产计划,汪叔让我送过来。还有,技术部那边的新工艺验证报告,我附在后面了。”
凌若烟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数据都没有漏掉。看完了,她合上文件,看着楚枫。
“楚枫,你来了多久了?”
楚枫愣了一下。“差不多一年半,凌总。”
“一年半。从车间技术员到总裁办第一秘书,你升得很快。”凌若烟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枫想了想。“因为翀哥和凌总给我机会。”
凌若烟摇了摇头。“机会是自己挣来的。你在精炼厂一年,提出了三项工艺改进方案,每一项都降低了成本、提高了纯度。汪叔跟我说,他干了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拼的年轻人。”她顿了一下,“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
楚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你大姑说你丢楚家的脸。你姑父说你是给凌家的赘婿当跟班。”凌若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觉得呢?”
楚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若烟的眼睛。
“凌总,我不觉得丢脸。我在凌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堂堂正正的。我没有靠楚家的关系,没有靠任何人的施舍。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他顿了一下,“翀哥和我差不多大,但他做的事,是我这辈子都做不到的。我敬佩他,不是因为他是凌总的丈夫,是因为他是张翀。我跟着他,能学到东西。这就够了。”
凌若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好。你出去吧。”
楚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张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凌若烟身边,看着楚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若烟,你觉得他怎么样?”
凌若烟想了想。“是个好苗子。心正,肯学,能扛事。就是家里的事,可能会影响他。”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事,我来处理。”
凌若烟看着他。“你想怎么处理?”
张翀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山城的夜景在两江交汇处铺展开来,灯火璀璨,江流不息。
南省,楚家老宅。楚家的家族会议每年举行一次,在清明前后。今年轮到楚雅茹主持——她嫁给了王家的王宗源,王家的势力比楚家大得多,她在楚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往年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别人说话。今年她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楚枫的父母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楚云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唐婉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是她结婚时楚云黔送的,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换过。
楚老爷子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阴沉。他今年七十八岁,身体不太好,腿脚不利索,耳朵也有些背。但他的眼睛还好使,看人看事都很准。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堵得慌。
楚雅茹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三,你家小枫,还在凌氏集团打工?”
楚云黔低着头,没有说话。唐婉握着他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楚家虽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在南省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让儿子去给人家当赘婿的跟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楚雅茹的声音提高了半分,“老三,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我们楚家没人了,说我们楚家的少爷去给凌家当奴才。”
楚云黔抬起头,看着姐姐。“大姐,小枫在凌氏做的是技术工作,不是奴才。他是总裁办的第一秘书,是正经的职位。”
“第一秘书?”楚雅茹嗤笑一声,“秘书不就是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的?换了个好听的名字,就以为自己不是奴才了?”
王宗源坐在楚雅茹旁边,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笑容。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深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很有地位、你们都不如我”的气场。他看着楚云黔和唐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三,小枫还年轻,走些弯路也正常。”王宗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那种轻里面,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等他在外面碰够了壁,自然就知道回来了。”
楚云黔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唐婉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楚雅茹和王宗源,看着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用各种目光看着他们的亲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姐,姐夫,小枫在凌氏做的是正经工作。他没有偷,没有抢,没有做任何丢人的事。他是南大的高材生,他有真才实学,他在凌氏得到了重用。他比那些靠家里关系混日子的人强得多。”
楚雅茹的脸色变了。她没有想到唐婉会顶嘴。在她的印象里,唐婉是个软柿子,捏不疼,踩不响,随便怎么揉搓都不会反抗。
“你说谁靠家里关系混日子?”楚雅茹的声音尖了起来。
唐婉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我没有说谁。我只是说小枫。”
楚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够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
楚雅茹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瞪着唐婉。唐婉低下头,不再说话。
楚老爷子看着楚云黔。“老三,小枫的事,你怎么看?”
楚云黔沉默了一会儿。“爸,小枫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干涉他。只要他走的是正道,我就支持他。”
楚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一辈子的叹息。
“知道了。散了吧。”
家族会议散了。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幸灾乐祸。楚云黔和唐婉走在最后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走得很慢。
楚雅茹站在老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王宗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雅茹,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了。继承权的事,不能再拖了。”
楚雅茹点了点头。“我知道。”
山城,凌氏集团总部。楚枫坐在总裁办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心思不在文件上。他在想家族会议上的事——大姑的冷言冷语,姑父的居高临下,父亲低着头的样子,母亲红着眼眶但没有哭的样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门被推开了。张翀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楚枫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楚枫对面坐下。
“楚枫,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了。”
楚枫的手指顿了一下。“翀哥,我——”
“你不用解释。”张翀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些糟心事。我的比你更糟。”
楚枫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旺。他想起那些关于张翀的传说——一个人打十三个混混,一把木剑劈开装甲车,独闯郭家老宅,在巍宝山上闭关突破。他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张翀站在仓库门口,面对一百个全副武装的武士和两个化神中期的修士,一招制敌。他想起张翀拍着他的肩膀说“楚枫,好好干”。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翀哥,我不觉得丢脸。我在凌氏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堂堂正正的。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我敬佩你,不是因为你是凌总的丈夫,是因为你是张翀。你比我还小一岁,但你做的事,是我这辈子都做不到的。”
张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楚枫,你比我强。”
楚枫愣了一下。“翀哥,你说什么?”
“你比我强。”张翀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走的是正道。你比我强。”
楚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翀哥,谢谢你。”
张翀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靠自己走到了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楚枫的肩膀。“好好干。凌氏不会亏待你。”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楚枫坐在工位上,看着张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认真地看。
窗外,阳光很好。山城的春天来了,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南省,王家。王宗源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袅袅。他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银杏树很高,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但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郭子豪发来的消息。“王总,楚家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宗源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回去:“再等等。”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龙井,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但他没有皱眉,喝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他在想楚家的继承权,在想楚老爷子还能撑多久,在想怎么才能把楚家的产业都拿到手。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的表情。
他想起楚枫——那个在凌氏集团打工的楚家少爷,那个给赘婿当跟班的楚家少爷,那个被楚雅茹骂“丢楚家的脸”的楚家少爷。他从来没有把楚枫放在眼里,一个打工的,能有什么出息?但他没有注意到,楚枫背后的那个人——张翀。他从来没有把张翀放在眼里,一个赘婿,能有什么本事?但他不知道,那个赘婿,是让郭家、让特老虎、让整个美丽国都头疼的人物。
他转身,走回了书桌。拿起手机,又给郭子豪发了一条消息。“郭少,楚家的事,我会处理好。你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郭子豪的回复很快。“等我的消息。”
王宗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等楚家的产业到手了,他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