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九还没有醒。医生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时间。张翀知道,她不只是身体虚弱。她心里的那个洞,比他心里的更大。她怀着一个孩子,盼着他出生,盼着他叫妈妈,盼着他长大。她盼了多久?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不到一天。一天。她的盼望只活了一天,就被一把刀斩断了。
凌若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但她没有端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张翀的背影,看着他已经几天没有换过的衣服,看着他几天没有梳理过的头发,看着他握着竹九的手、一动不动的手指。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她转身,把粥放在走廊的椅子上,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闭眼。她怕一闭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凌若雪坐在走廊的另一头,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哭肿了,鼻尖哭红了,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她没有去整理,不在乎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竹九姐冲过去,挡在张翀面前,刀刺进她的腹部,鲜血喷出来,染红了她的睡衣。她闭上眼睛,但那画面还在,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关不掉。
战笑笑坐在轮椅上,肩膀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从脖子一直缠到手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竹九,是张翀,是那些她进不去、也帮不上忙的悲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她挨了一掌,疼了好几天,但她觉得,她挨的这一掌,和竹九挨的那一刀比起来,什么都不算。她什么都没有帮上忙。
空虚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灰色的道袍已经换过了,干净的,没有血迹。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灰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烦躁了。
张翀从病房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像秋天的天空,高而远,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他走到空虚子面前,站定,看着师父的眼睛。
“师父。”
空虚子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沉默了很久。
“翀儿,你恨吗?”
张翀想了想。“我恨,但我不恨张天铭。”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没有关系。他杀的是我的孩子,伤的是我的爱人,但我不恨他。恨他,是把他放在我心里。他不配。”
空虚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你恨谁?”
张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干了的,暗红色的,是竹九的血。他看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
“我恨我自己。”
空虚子没有说话。
“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我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九儿姐为了我,挡了一刀。战笑笑为了我,挨了一掌。若烟为了我,在看守所里待了那么久。若雪为了我,每天提心吊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谁都保护不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空虚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翀的肩膀。
“翀儿,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
张翀抬起头,看着师父。
“因为你的修为是空中楼阁。你的命格五行不全,你的力量没有根基。你对付凡人可以,对付普通的武者也可以。但遇到真正的修炼者,你一碰就倒。任真子打你一掌,你吐血。张天铭带两个人来,你挡不住。不是你不努力,是你的根没有扎下去。”
他看着张翀的眼睛。
“翀儿,如果不补齐命格,你的修为永远都是这样。你可以保护若烟,可以保护若雪,可以保护笑笑,可以保护那些普通人。但遇到真正的敌人,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张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你的修为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知道,他根本没有懂。他以为他的根在终南山,在太乙宫,在桃木剑里。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根不在任何地方。他的根是空的,是缺的,是没有扎下去的。
“师父,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当初我下山之前,打了您一掌。那一掌,我把您击飞了很远。那一剑,我把太乙宫劈成了两半。如果我的修为是空中楼阁,为什么我能做到这些?”
空虚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我大意了。”
张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祖师爷说过,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我当时面对你,确实算是轻敌了。我以为你的修为还和以前一样,没有想到你修炼了几年,修为精进了那么多。你的那一掌,那一剑,超出了我的预判。所以我没有全力防御,被你击飞了,被你劈开了太乙宫。”
他看着张翀的眼睛。
“但翀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你的力量已经大到可以伤到我。但你的根基,还没有稳到能承受住那种力量的冲击。就像一把剑,剑刃很锋利,但剑身是脆的。砍人,剑刃没断,剑身断了。”
张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那一掌,那一剑。他以为那是他得道的证明,以为他已经很强了,以为他已经不需要再修行了。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得道,那是侥幸。
“师父,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得道了,已经天下无敌了。今天我才知道,我离道甚远。”
空虚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很厚,压得很低。
“翀儿,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张翀想了想。“不知道。以前以为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对了。”空虚子的声音很轻,“知道的人,不知道。不知道的人,以为知道。你现在不知道,说明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翀。
“翀儿,你的路还很长。你还要走很久。但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张翀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看着师父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师父那双看过太多沧桑、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师父,谢谢您。”
空虚子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还在走。你没有停下来。”
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灰色的道袍在灯光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拐角处。
张翀回到病房,在竹九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她眉心的那道竖纹。
“九儿姐,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看着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近了一些,听到她在说——“孩子……孩子……”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涌,是流,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
凌若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没有进去,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凌若雪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着病房里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哭声。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张翀坐在她床边、被她推了一把又一把的样子。他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被原谅,又不敢奢求原谅。她当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现在知道了。她后悔,后悔自己推了他,后悔自己骂了他,后悔自己说“你不是以前那个无所不能的张翀了”。他从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只是从来不说。
战笑笑坐在轮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片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她挨了一掌,疼了好几天,但她的疼和竹九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算。她什么都没有帮上忙。她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张翀,以为自己可以替他挡刀挡枪。但那一掌告诉她——你不行。你什么都做不了。
竹九是在第三天醒来的。她睁开眼睛,看到张翀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但脸色依然苍白。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翀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张翀的眼眶红了。“九儿,我在这里。”
竹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腹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洇湿了枕头。
“孩子没了。”
张翀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九儿,对不起。”
竹九摇了摇头。她没有说“不怪你”,也没有说“我没事”。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闭上眼睛。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怀着一个孩子,盼着他出生,盼着他叫妈妈,盼着他长大。她的盼望只活了一天,就死了。她不知道该恨谁,恨张天铭?恨那两个修士?恨自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孩子没了。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流了很久。
张翀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两个人无声地哭着,哭那个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就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孩子。
空虚子是在竹九醒来的那天下午找张翀谈的。他把张翀叫到了医院的天台。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灰色道袍猎猎作响。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城。两江交汇处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翀儿,你想好了吗?”
张翀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师父问的是什么——补齐命格,和那些纯阴圣体的女子双修。凌若雪,战笑笑,法赫米达。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他命格里缺失的一块。和她们在一起,他才能补全五行,才能成为真正的桃木剑主人,才能保护他在乎的人。但他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们,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连竹九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他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别人的付出?
“师父,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什么坎?”
“小师姐为了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丢了孩子。我如果现在去和若雪、笑笑、法赫米达在一起,我觉得我对不起小师姐。”
空虚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翀儿,你以为你不和她们在一起,就是对得起小九了?”
张翀没有说话。
“她为你挡了一刀,丢了孩子。她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是为了让你活着。你活着,不是为了愧疚,是为了做你该做的事。”他看着张翀的眼睛,“你该做的事是什么?是补齐命格,是成为真正的桃木剑主人,是保护好那些你在乎的人。小九、若烟、若雪、笑笑、法赫米达——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等你。等你站起来,等你变强,等你保护好她们。你在这里愧疚,什么都改变不了。”
张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师父,我知道您说的对。但我做不到。”
空虚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翀儿,你知道祖师爷为什么选中你吗?”
张翀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天赋最高,不是因为你悟性最好,是因为你的心最软。你对别人心软,对自己也心软。你舍不得伤害任何人,也舍不得委屈自己。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心软的人,不容易走偏。但心软的人,也容易走不动。”
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翀的肩膀。
“翀儿,师父不能替你走路。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转身,走向天台的门口。灰色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师父。”张翀叫住了他。
空虚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通呢?”
空虚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一辈子走不动。但你不能一辈子走不动。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小九,有若烟,有若雪,有笑笑,有法赫米达。她们在等你。你不能让她们等一辈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翀站在天台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沉默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但他知道,云层上面,太阳一直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天黑了,久到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他转身,走下了天台。
竹九还躺在病床上,凌若烟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张翀走进去,在竹九另一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九儿。”
竹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你白白挨那一刀。”
竹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容更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你终于想通了”的光。
“翀儿,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张翀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凌若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团火——不大,但很旺。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三个人坐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江面上货轮低沉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