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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拿什么去爱

    南省,第一人民医院。

    梅若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夜。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没有化妆,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从上京到南省,一千多公里,她没有坐飞机——不是不想坐,是最近的航班要等到下午。她等不了,让司机开了八个多小时的车,一路没有停。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从同仁堂买的上等阿胶,还有几盒补血益气的中成药。她知道这些东西对竹九的伤没有直接帮助,但她必须带点什么。空着手来,她心里过不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她走到竹九的病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竹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凌若烟坐在床边,握着竹九的手,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睡得很沉,眉头却是舒展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梅若雪推开门,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凌若烟旁边坐下,看着竹九的脸。竹九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陷下去,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梅若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竹九的另一只手。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竹九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梅若雪坐在身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温暖,但很亮。

    “大师姐,您怎么来了?”

    梅若雪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说“你瘦了”,想说“你受苦了”,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握着竹九的手,握得很紧。

    “小九,疼吗?”

    竹九摇了摇头。“不疼。”

    梅若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竹九的手背上。竹九看着她流泪,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大师姐,看着这个从小把她带大、教她武功、教她做人、教她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的人。

    “大师姐,孩子没了。”

    梅若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竹九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竹九伸出手,轻轻拍着大师姐的头发。

    “大师姐,没事的。我没事。”

    梅若雪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她的嗓子都哭哑了。她抬起头,看着竹九,看着竹九苍白的脸,看着竹九深陷的眼窝,看着竹九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她忽然觉得,竹九比她想象的坚强得多。不,不是坚强,是认了。认了命,认了这条路,认了那些她躲不掉也逃不开的东西。

    凌若烟被哭声惊醒了。她抬起头,看到梅若雪坐在对面,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梅若雪身边。

    “大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梅若雪擦了擦眼泪。“刚到。”

    凌若烟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暴风雨中看到了灯塔的光。

    “大师姐,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梅若雪摇了摇头。“不饿。”

    凌若烟没有再劝,在梅若雪旁边坐下。三个人坐在病房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天快亮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竹九靠在枕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凌若烟煮的,熬了很久,米都熬化了,稠稠的、糯糯的,入口即化。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不是不好喝,是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梅若雪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凌若烟坐在梅若雪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梅若雪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小九,若烟,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竹九放下粥碗,看着她。凌若烟也看着她。

    “小翀的命格五行不全,这件事你们都知道。要补齐五行,需要找到五行中的纯阴圣体。现在水、土已经有了——若烟是水,小五是土。还缺木、火、金。”她看着她们的眼睛,“木是若雪,火是笑笑,金是法赫米达。她们三个人,都爱小翀。小翀心里也有她们,至少是有若雪和笑笑的。”

    竹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腹部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还没有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的孩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大师姐,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若雪第一次来云澜别墅,从她看小师弟的眼神里,我就知道了。那是和我一样的眼神。”

    凌若烟也低下了头。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的感觉。她想起妹妹看张翀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和依恋,和法赫米达看张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她想起战笑笑看张翀时的眼神——坦荡的、热烈的、像是在说“我喜欢你,与你无关”。她想起竹九看张翀时的眼神——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她想起自己看张翀时的眼神——从怀疑到信任,从信任到依赖,从依赖到爱。一步一步,走了很远,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没有回头。

    “大师姐,我不反对。”凌若烟抬起头,看着梅若雪的眼睛,“若雪是我妹妹,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会抢姐姐东西的人。她喜欢小翀,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我。她只是——想在他身边。就像竹九姐一样。”

    梅若雪看着她们,看着竹九苍白的脸,看着凌若烟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光的平静。

    “小九,若烟,你们觉得,这叫滥情吗?这叫对爱情的不忠吗?”

    竹九摇了摇头。“不是。这叫天道。这叫宿命。小师弟是先天圣体,五行俱缺。我们是纯阴圣体,五行各居其一。我们和他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注定。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花在春天开,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这不是谁决定的,是道决定的。”

    凌若烟也摇了摇头。“大师姐,我不觉得这是不忠。小翀爱我们每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花心,是因为他心软。他对每一个人都用了真心,都对每一个人付出了全部。他不是在分他的爱,是在把他的爱复制了很多份,每一份都是完整的,每一份都是真的。”

    梅若雪看着她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竹九和凌若烟。

    “小九,若烟,我想去找小翀谈谈。”

    竹九看着她。“大师姐,你想跟他谈什么?”

    梅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不谈双修。只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拿什么去爱?”

    医院的天台上,风很大。

    梅若雪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城。两江交汇处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张翀站在她身边,沉默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斑驳,但依然坚硬。

    梅若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轮上,落在那些她看不清楚、但知道一直在那里的人间烟火上。

    “小翀,我问你几个问题。”

    “大师姐问。”

    “你爱小九吗?”

    张翀没有犹豫。“爱。”

    “你爱若烟吗?”

    “爱。”

    梅若雪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但张翀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不是看穿他的衣服,不是看穿他的身体,是看穿他的灵魂。

    “你拿什么去爱?”

    张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凭一张嘴吗?凭你那些甜言蜜语?你会说甜言蜜语吗?你不会。你连‘我爱你’都说得磕磕绊绊。”梅若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凭无数的金钱吗?凌氏不缺钱,小九不缺钱,笑笑不缺钱,法赫米达更不缺钱。你的钱,对她们来说,什么都不算。”

    张翀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们需要的是什么?是钱吗?是甜言蜜语吗?是你的那张脸吗?”梅若雪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她们需要的是安全感。是你站在那里,天就不会塌的安全感。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保护好她们的安全感。是她们受了伤、流了泪、走不动了,一回头你就在那里的安全感。”

    她看着张翀的眼睛。

    “小翀,你现在能给她们安全感吗?”

    张翀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瞬间就干了。

    “不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够强。”

    “你为什么不够强?”

    “因为我的命格不全,我的修为是空中楼阁。”

    梅若雪看着他,看着他流泪,看着他发抖,看着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弯得很低,低到快要断了。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小翀,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了吗?”

    张翀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师姐的眼睛。

    “大师姐,我知道了。”

    梅若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帮他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小翀,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小五,有若烟,有若雪,有笑笑,有法赫米达。她们都在等你。你不能让她们等太久。”

    张翀点了点头。

    “去吧。”梅若雪转身,走向天台的门口,“小九还在等你。”

    张翀站在原地,看着大师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转身,走下了天台。

    凌若雪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开在同一页,一直没有翻过去。她的眼睛看着书,但她的心思不在书上。她在等,等张翀从天台上下来。她不知道大师姐跟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很重要的话。重要到张翀需要一个人去听,重要到大师姐需要一个人去说。

    张翀从楼梯间走出来,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凌若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雨里走出来。

    “姐夫。”

    “若雪。”

    凌若雪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团火——不大,但很旺。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夫,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凌若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姐夫,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我自己都害怕。我怕姐姐生气,怕竹九姐生气,怕你觉得我不知廉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想再藏了。藏了那么久,藏得好累。”

    张翀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和他一模一样的火。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若雪,我——”

    “你不用回答我。”凌若雪打断了他,“我只是告诉你。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不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会逼你,也不会缠你。我只是——不想再藏了。”

    张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若雪,我也有话跟你说。”

    凌若雪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我喜欢你。不是姐夫对小姨子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从你在天台上问我‘你到底是谁’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你。我连竹九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感情。”

    凌若雪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姐夫,我不需要你保护。我只需要你活着。”

    张翀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发抖,看着她像一朵被风吹雨打、但依然没有倒下的花。他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灯光的暖。

    “若雪,等我。等我变强了,等我补齐了命格,等我能够保护好你们了。到时候,我再回答你。”

    凌若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我等你。”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握着手,看着对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像一个人。

    远处,竹九的病房门开着。竹九靠在枕头上,看着走廊里那两个握着手的人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凌若烟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竹九姐,你说,小翀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竹九想了想。“快了。他已经走在路上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病房亮堂堂的。竹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腹部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觉得那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还没有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的孩子。他在看着她,在等她,在等她走完这一生,然后去陪他。

    她在心里说——孩子,妈妈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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