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吧在凌家别墅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很安静。昏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战笑笑到的时候,凌若雪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没有喝,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战笑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要了一杯红茶。服务员端上来,她说了声谢谢,没有喝。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茶吧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她们两个,和角落里那架沉默的钢琴。
“若雪,你瘦了。”战笑笑先开口了。
凌若雪抬起头,看着她。战笑笑也瘦了,眼圈发黑,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你也瘦了。”凌若雪的声音有些沙哑。
战笑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疲惫。“这些天,我一直在照顾张翀哥哥。”凌若雪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战笑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但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东西。“若雪,你错怪他了。”
凌若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不知道他为了救若烟姐做了什么。他从南省赶到上京,一个人闯进郭家老宅,要带陈冠东回来。任真子打了他一掌,那一掌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吐了很多血,躺在地上起不来。”战笑笑的声音很平静,但凌若雪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捧着的茶杯在碟子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如果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挡住了任真子,张翀哥哥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大师姐和三师姐连夜把他送回了终南山,他的师父空虚子救了他。他在山上躺了很多天,昏迷不醒,一直说胡话。说的都是若烟姐的名字。还有你的。还有竹九姐的。”
战笑笑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茶。茶汤清澈,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圆圆的镜子。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饿了’,不是‘我在哪里’,是‘若烟’。”战笑笑抬起头,看着凌若雪的眼睛,“他的伤还没有好,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他就急着下山。因为他知道若烟姐还在里面关着,他心疼,他等不了。他想马上把若烟姐救出来,但他做不到。因为他的伤太重了,他的身体太虚了,他连桃木剑都举不起来。”
战笑笑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杯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若雪,你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你不知道他差点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恨他。你觉得他不负责任,你觉得他丢下若烟姐不管。他不是不管,他是管不了。”
凌若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得很厉害,但哭不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桌上,滴在热可可里,滴在她那颗被愧疚和心疼撕扯着的心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我以为他……”她说不下去了。
战笑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若雪的手背。“现在你知道了。”
凌若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战笑笑。她的眼睛哭红了,鼻尖哭红了,嘴唇在发抖。
“笑笑,我错怪他了。我错怪姐夫了。我不是人,我是混蛋。他差点死了,我还推他,我还骂他,我还说他不是以前那个无所不能的张翀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凭什么说他?我有什么资格说他?他为了姐姐,连命都不要了,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家里等着,等着他回来,等着他把姐姐救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战笑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杯凉茶都喝完了。她放下茶杯,看着凌若雪,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时才会有的光。
“若雪,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凌若雪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战笑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张翀哥哥是先天圣体,五行俱缺。他必须找到五行中的纯阴圣体结合,才能补全他的命格,才能得证大道,才能成为真正的桃木剑主人。”
凌若雪愣住了。“什么……什么是纯阴圣体?”
战笑笑看着她,目光很复杂。“你就是纯阴圣体。你姐姐也是。竹九姐也是。我——我也是。空虚道人说的。”
茶吧里安静极了。凌若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纯阴圣体,五行缺五行,命格,补全。这些词她从来没有听过,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读到过。但她从战笑笑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件事——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
“你的命格属木,你姐姐属水,竹九姐属土,我属火。”战笑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还差一个属金的。五行补齐,他就能飞龙在天。到那时,任真子不是他的对手,郭家不是他的对手,特老虎不是他的对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挡住他。”
凌若雪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热可可。可可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圆圆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泪痕未干的脸。
“笑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战笑笑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命运。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你们的事,是你们所有人的事。你是他命格里的一块,你逃不掉,他也逃不掉。这是你们的宿命。”
她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笑笑。”凌若雪叫住了她。
战笑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战笑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凌若雪,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真,像冬天的阳光,不温暖,但很亮。
“不恨。我为什么要恨你?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你喜欢他喜欢了多久?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他了。我们是一样的,谁也没有资格恨谁。”
她转身,走出了茶吧。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哗哗作响。凌若雪坐在卡座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可可,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张翀坐在她床边、被她推了一把又一把的样子。他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被原谅,又不敢奢求原谅。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可可,一口一口地喝着。可可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茶吧。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她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张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若雪?”
凌若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握着手机,站在风中,听着电话那头张翀的呼吸声,沉默了很久。
“姐夫。”
“嗯。”
“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说对不起。”
“我想见你。”
“好。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凌若雪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但她知道,云层上面,太阳一直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我在家附近的茶吧。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好。”
凌若雪挂了电话,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着凌家别墅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