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雪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久到余瑶推门进来了三次又出去了三次。
余瑶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女儿一定在想张翀。从张翀失踪的那天起,女儿就没有笑过。不是不笑,是笑不出来。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闷。
“若雪,小翀回来了。”余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凌若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不过去看看他?”余瑶走进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的头发很干,很久没有打理了,像一把枯草。
“不去。”凌若雪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为什么?”
凌若雪没有说话。
“若雪,小翀他——”
“妈,你别说了。”凌若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不去。”
余瑶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你恨他”,但她没有说。她知道女儿不是恨张翀,是恨自己。恨自己帮不上忙,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关进看守所,恨自己在张翀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恨,没有地方放,只能放在张翀身上。因为他是她唯一可以恨的人。恨他,比恨自己好受一些。
余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出房间。门没有关。
凌若雪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听着走廊里母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为了姐姐,是为了张翀,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见张翀。不想看到他疲惫的脸,不想看到他愧疚的眼神,不想听到他说“对不起”。她怕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原谅他。她不想原谅他,因为原谅了他,她就不能再恨他了。不恨他,她就只能恨自己。
张翀是第二天下午到凌家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运动鞋。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刚从终南山下来时好了许多。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战笑笑帮他挑的——橙子、苹果、猕猴桃,都是凌傲天爱吃的。战笑笑本来想陪他一起来,但走到凌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她说:“我在外面等你。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进去。”张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个人走了进去。
凌傲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神依然清亮,像一盏在风中飘摇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他看着张翀走进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小翀,你回来了。”
张翀走到他面前,把果篮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爷爷,我回来了。”
凌傲天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布满血丝但依然坚定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知道他为凌氏做了多少事,知道他差点死在郭家。但他没有说“你辛苦了”,因为他知道,小翀不需要这些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凌傲天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沙哑。
凌震南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气色不差,但也略显憔悴,自从张翀的四师姐菊剑秋给他调理了身体之后,他的高血压、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都好了。但他今天的气色不太好,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里有事。女儿在看守所里,女婿差点死在上京,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到张翀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翀的肩膀。
“小翀,你没事吧?”
张翀摇了摇头。“爸,我没事。”
凌震南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问“若烟什么时候能出来”,因为他知道,张翀比他更急。他问“你没事吧”,是因为在他心里,张翀不只是他的女婿,还是他的儿子。
周慧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是凌震南的红颜知己,大夏的天后,无数人心中的女神。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走到张翀面前,把汤递给他。
“小翀,喝点汤。你瘦了。”
张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是鸡汤,炖了很久的那种,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枸杞。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碗汤都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周慧敏,说了一声“谢谢您,周阿姨!”。
周慧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看着张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旺。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有贪婪的,有恐惧的,有迷茫的,有坚定的。但张翀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最特别的眼睛。不是因为那团火,是因为那团火下面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谁也浇不灭的倔强。
凌震北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是凌家兄弟里最安静的一个,不爱说话,不爱出头,一辈子活在大哥的光环下。但他对张翀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他走到张翀面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翀,若雪在楼上。她不肯下来。”
张翀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楼梯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关着。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谁。
“二叔,我上去看看她。”
凌震北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张翀走上楼梯,脚步很轻。他走到那扇白色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握着门把手,轻轻一转——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凌若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没有看张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张翀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头发很乱,很长,散落在肩上,像一把没有梳理的枯草。她的脸很小,小到他的一个手掌就能盖住。她的眼睛红肿,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他走进房间,在她床边坐下。“若雪。”
凌若雪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若雪,我回来了。”
凌若雪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看他。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指节泛白。
“若雪,对不起。”
凌若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对不起我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崩溃的颤抖。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姐姐。”
凌若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张翀。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愤怒,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人刺穿的恨。
凌若雪很生气,生张翀的气,他恨张翀,恨他为什么不把姐姐救出来,恨他为什么这么久一点消息也没有,恨他不再是自己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张翀经历过什么,凌若雪不知道。
她站起来,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张翀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身体还很虚,但他没有躲,没有挡,任由她推。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解释?你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是以前那个无所不能的张翀了?”
她推了他一把又一把,一掌又一掌,打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她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张翀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个沙包,任由她打,任由她推。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张翀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流不完的眼泪,看着她发抖的嘴唇。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
凌若雪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她转身,背对着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得很厉害,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张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地锯。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没事了,我回来了”。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他的安慰,她需要一个出口。她心里的那些东西,需要发泄出来。他是她唯一能发泄的人。
余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她骂了凌若雪,骂得很凶:“若雪,你干什么?小翀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你应该听他解释一下!”
凌若雪转过身,看着母亲,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瑶走过去,抱住女儿,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小翀回来了,没事了。”
凌若雪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都哭哑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翀。他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被原谅,又不敢奢求原谅。
她忽然觉得心疼。很疼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张翀为她做过的一切——在巷子里一个人打了十三个混混,在天台上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救了她的人,在梵净山金顶上把张天铭打下悬崖。他做了那么多,她只记住了他没有做好的那一件。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好自私?
她走到张翀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所以,姐夫,你能解释一下吗?”
张翀看着她,欲言又止,他解释什么呢?他没有保护好凌若烟就是没有保护好,“你说得对,是我没有保护好若烟。”
凌若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为什么不把姐姐救出来,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吗?”
张翀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
她忽然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
余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下了楼梯。
客厅里,凌傲天、凌震南、周慧敏、凌震北都坐在沙发上,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听楼上的动静。听到凌若雪的哭声,听到余瑶的骂声,听到张翀低沉的声音,听到凌若雪的吼声。
凌傲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发觉。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