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笑笑退出娱乐圈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公布的。没有发布会,没有记者提问,没有镁光灯闪烁。她只是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短短几行字:“因个人学业原因,即日起退出娱乐圈,不再参与任何演艺活动。感谢大家多年的支持与喜爱。山高水长,江湖再见。”配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南省大学校门口,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落在肩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评论区在消息发出的第一分钟就炸了。粉丝们不相信,以为是账号被盗了,以为是在开玩笑,以为是新戏的宣传手段。但战笑笑没有再发第二条。她的微博头像变成了灰色,简介改成了“已注销”。那个拥有几千万粉丝的账号,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片空白,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兰心怡在伦敦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她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休息十分钟。”她走到窗前,拨通了战笑笑的电话。
“笑笑,你想好了?”
电话那头,战笑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兰姐,我想好了。”
兰心怡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你的天赋那么好,金鸭奖五项大奖,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她没有说下去。
“兰姐,我知道。”战笑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兰心怡没有再劝。她想起战笑笑在上京郭家老宅的院子里,张开双臂挡在张翀面前的样子。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眼神坚定得像一团火。她知道,这个丫头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笑笑,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兰姐。”
电话挂了。兰心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周慧敏的电话。周慧敏正在凌家的厨房里煲汤,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可惜了。”周慧敏的声音很低。
“你不劝劝她?”兰心怡问。
周慧敏沉默了一会儿。“劝什么?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们觉得可惜,是因为我们觉得娱乐圈好。她觉得不好,所以走了。我们不能替她活。”
兰心怡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慧敏姐,你还是这样。”
周慧敏也笑了。“你也是。”
娱乐圈一片哗然。各种猜测铺天盖地——有人说她是因为感情受挫,有人说她是因为身体原因,有人说她是要嫁入豪门,还有人说她是被雪藏了。没有人猜到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藏在她心里,藏在那根被张翀取走的发绳里,藏在那束没有送出去的九十九朵红玫瑰里。
南省大学,哲学系。法赫米达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道德经》,注音版,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的心思不在那里。她在想一个她已经想了很多天的问题——道在哪里?
她在南省大学快一年了,已经把《道德经》读得滚瓜烂熟,不但能背,还能用自己的话解释每一章的意思。她的教授说,她的水平已经超过了系里大部分的博士生。但她自己知道,她还没有摸到道的门槛。她知道的只是字,不是道。她懂的是意思,不是道。她会的只是说出来,不是活出来。
道不在大学里。她越来越确定这一点。大学里教的是知识,不是道。知识可以从书上得来,可以从老师那里听来,可以从电脑里查来。道不行。道不是学来的,是悟来的。张翀说的这句话,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点——道不是用来学的,是用来活的。但怎么活?她不知道。
战笑笑从教室里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法赫米达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战笑笑是张扬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剑。现在的战笑笑是安静的、沉稳的、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剑还是那把剑,锋芒还在,只是不轻易让人看到了。
“笑笑,你真的退出娱乐圈了?”法赫米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战笑笑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
战笑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法赫米达看着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战笑笑不会说,就像张翀不会说一样。他们这种人,心里都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不愿意让别人分担。
“笑笑,你知道张翀在哪里吗?”
战笑笑转过头,看着她。“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去悟道。”法赫米达的声音很认真,“张翀说过,道不在大学里。我一直在想,道在哪里?后来我想明白了——道在他那里。他是从终南山下来的,他的师父一定也是修行的人。我想去终南山,找他的师父。”
战笑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时才会有的光。
“法赫米达,你知道张翀是什么人吗?”
“知道。他是凌氏的助理,是若雪的姐夫,是若烟的丈夫,是一个修行者。”
战笑笑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下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郭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伤。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想去终南山?”
法赫米达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去。知道了,就不用去了。”
“法赫米达,你去吧。”
法赫米达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终南山在哪里?”
战笑笑点了点头。“我送你去。”
终南山。法赫米达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到顶。山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吹得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是战笑笑帮她准备的,说是上山见修行者要穿得素净一些。
战笑笑站在她身边,指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松林深处,有一间茅屋。张翀的师父就在那里。”
法赫米达看着她。“你不陪我上去?”
战笑笑摇了摇头。“我在山下等你。”
法赫米达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上山,但没有追问。她转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很窄,两侧是密密的松林,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山间的鸟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她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久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久到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是来悟道的,不是来旅游的。
终于,她看到了松林深处那间茅屋。茅屋很旧,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墙上的泥皮也脱落了好几块。茅屋前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凳。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白得像终年不化的积雪。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但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沧桑,像是一条流了几千年的河,见过太多的春夏秋冬、悲欢离合。
空虚子。他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等。等一个人。一个他算到会来的人。
法赫米达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道长,我叫法赫米达。从沙乌底来,在南省大学留学。我想悟道。”
空虚子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法赫米达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不是看穿她的衣服,不是看穿她的身体,是看穿她的灵魂。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正在慢慢直起来的树。
空虚子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亮,是燃了起来。像是一盏已经熄灭了很久的灯,忽然被人点燃了。火焰不大,但很旺。
“纯阴圣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命格属金。”
法赫米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从老人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释然。
空虚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沙漠中的清泉,清澈见底。她的皮肤是象牙色的,细腻光滑。她的五官深邃而精致,像是被上天精心雕琢过的。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你叫法赫米达?”
“是。”
“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法赫米达想了想。“为了悟道。”
空虚子摇了摇头。“你不是来悟道的。是你的宿命召唤你来的。”
法赫米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宿命?我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空虚子转身,走回石凳前,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法赫米达坐下。空虚子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茶。”
法赫米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杯茶都喝完了。
“原来一切皆有定数,潮起潮落,缘起缘灭,冥冥之中,缘分自有天意!”空虚子自言自语道。
法赫米达愣住了。她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从老人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玩笑,是认真。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时的认真。
“道长,您能告诉我,什么是道吗?”
空虚子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道不可说。能说出来的,就不是道了。”
法赫米达沉默了。她想起张翀说过同样的话。
“那道在哪里?”
空虚子指了指她的胸口。“在这里。”
法赫米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的感觉。
“我什么时候才能悟道?”
空虚子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等你不想悟的时候。”
法赫米达不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空虚子倒了一杯。茶是热的,白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天和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她放下茶杯,看着远处松林中的暮色,心里忽然很平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间破旧的茅屋前,不知道这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是谁。但她知道,她来对了。
空虚子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法赫米达。”
“道长。”
“你愿意留在终南山吗?”
法赫米达愣了一下。“留多久?”
“留到你悟道的那一天。”
法赫米达沉默了。她看着远处松林中的暮色,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群山,看着群山之上那片无边无际的天空。她想起沙乌底的沙漠,想起利雅得的宫殿,想起父亲苍老的脸,想起哥哥萨勒曼被软禁在瑞士的那些年。她想起张翀,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看凌若烟时的眼神。她想起战笑笑,想起她说“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时的表情。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茶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但她没有皱眉,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茶杯,看着空虚子的眼睛。
“道长,我留下。”
空虚子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茅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法赫米达,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空虚子的弟子。”
法赫米达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灰色的道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看着他那头白得像积雪一样的头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师父。”
空虚子推开门,走进了茅屋。
山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吹得法赫米达的长袍在风中飘动。她站在茅屋前,看着暮色中的松林,看着松林中那些粗壮的、树皮斑驳的松树,看着松针上凝结的露珠在最后一缕夕阳中闪闪发亮。她忽然想起张翀说过的一句话——“道是世界的本源,是宇宙的运行规律。道不是人创造出来的,道本来就存在。”
她现在还不懂,但她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