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块玉牌送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张矛推开店门,那个熟悉的布包就躺在门槛上,沾了几滴露水。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和之前那些一样重。
周无影走过来,看着他。
“第三十三块了。”
张矛点头。
“嗯。”
他打开布包,里面还是一块刻着“亲”字的玉牌,光点缩在角落里,很淡。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十三个。我还在捡。你们还在送吗?——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无影。
周无影看完,嘴角弯了弯。
“他还在问。”
张矛笑了。
“他每次都问。”
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那块玉牌,走过来。
“这次我去?”
张矛想了想。
“这次让路人去。”
姑娘愣了一下。
“他?”
张矛点头。
“他很久没送了。”
路人从后院走进来,听到这话,也愣了。
“我?”
张矛把玉牌递给他。
“你送。”
路人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握紧它。
“往哪儿?”
张矛指着光点。
“它知道。”
那天下午,路人出发了。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张矛和周无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
姑娘在旁边问:“他行吗?”
张矛点头。
“行。他送过很多次。”
姑娘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那他为什么还要一个人?”
周无影想了想。
“因为他想自己找到。”
路人走了七天。
第八天傍晚,他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那块玉牌已经空了,被他小心地收在怀里。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跑过来。
“送到了?”
路人点头。
“送到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一个老太太,等了五十二年。”他说,“她儿子走的时候才三岁,发高烧没挺过来。她每天看那块玉牌,看了五十二年。三年前丢了,她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小静翻开本子,开始记。
“五十二年。”她念着,“最久的一个。”
路人点点头。
“她看到玉牌的时候,没哭。就捧着,看了很久。然后说,儿啊,你回来了。”
小静的眼眶红了。
路人看着她。
“你每次都哭。”
小静擦了擦眼睛。
“没办法。”
路人笑了。
“那就哭吧。反正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小静把第三十三个故事写进本子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三面墙,已经贴得满满当当。
全是笑着的人。
全是等到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快贴不下了。”
张矛走过来。
“那就贴到别的地方。”
小静想了想。
“贴到后院墙上?”
张矛点头。
“行。”
第二天早上,小静开始往后院墙上贴照片。
姑娘帮她扶着凳子,路人给她递照片,周无影站在旁边看着。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排过去。
张矛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周无影走过来。
“越来越多了。”
张矛点头。
“嗯。”
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路人,他什么时候才会找到自己的?”
张矛想了想。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张矛指着天上。
“阿诚在捡。”
周无影看着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第九十六章路人的路
第三十四块玉牌送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后院的墙上已经贴满了照片,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全是笑着的人。
小静站在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三百二十七张。”她说。
姑娘在旁边问:“你数过?”
小静点头。
“每一张都数过。”
姑娘也看着那些照片。
“三百二十七个人,都等到了。”
小静笑了。
“嗯。”
那天下午,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旁边没有纸条。
周无影走过来。
“没有纸条?”
张矛摇头。
“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
路人从后院进来,看到那块玉牌。
“这次我去?”
张矛想了想。
“这次我们一起去。”
他们走了八天。
这一次的路比之前都远。火车坐了两天,汽车坐了一天,剩下的五天全是山路。光点一直亮着,一明一暗,像是在带路。
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顶,只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山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光点亮得刺眼。
路人停下脚步。
“到了。”
他们顺着指引,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门关着。院子里堆着柴火,一只黑狗趴在地上,看到陌生人,站起来叫了两声。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路人把玉牌递过去。
老太太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我儿子的。”
老太太的儿子走了六十年。
他是村里唯一出去当兵的人,走的时候才十九岁。后来来信说,他牺牲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伴走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儿子走了,她就一个人,在这个山头上,活了六十年。
后来她把儿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其中有一块玉牌,是儿子小时候她去庙里求来的。她每天看,每天摸,摸了五十年。
十年前,玉牌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她又去山上找,还是找不到。
“我以为它跟着儿子去了。”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它不要我了。”
路人在她旁边蹲下。
“它没有。它一直在等您。”
老太太看着那块玉牌,光点在里面微微颤着。
“它还认得我吗?”
路人点头。
“认得。它一直在等您来认它。”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很破,四处漏风。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粥,又把存的腊肉切了一小块。她话不多,只是一直看着那块玉牌。
路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老太太对着那块玉牌说话。
“儿子,娘想你了。每天都想。”
光点亮了亮。
“你那边冷不冷?娘给你烧点衣服去。”
光点又亮了亮。
“你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现在你回来了,娘就不怕了。”
光点亮得更久了。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眼眶有点红。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那块玉牌,那个字。
他找了多久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很费力。
“后生,你们叫什么?”
“张矛。”
“周无影。”
路人指了指自己。
“我叫路人。”
老太太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把那块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以后我会天天跟它说话。”
路人点头。
“它会听的。”
老太太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张矛想了想。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好人。”
路人笑了。
“我也是好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你也是好人。”
她看着怀里的玉牌。
“儿子,娘带你回家。”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但很稳。
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去的路上,路人一直没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张矛回头看他。
“怎么了?”
路人看着手里的空玉牌。
“它空了。”
张矛点头。
“嗯。”
路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我的那块,什么时候才会来?”
周无影走过来。
“快了。”
路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无影指着天上。
“阿诚在捡。”
路人看着天。
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他忽然笑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送到了?”
路人点头。
“送到了。”
他走到后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三百二十七张,密密麻麻。
他又想起那个等了六十年的老太太。
她的照片,很快就会贴在这里。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那天晚上,路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路人看着月亮。
“想我娘。”
张矛没说话。
路人继续说。
“那个老太太等了六十年。我娘要是也在等,她等了多久?”
张矛想了想。
“不知道。但她会等的。”
路人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那块来了,我该怎么找?”
张矛看着他。
“就像我们找别人一样。跟着光点走。”
路人点点头。
“我记住了。”
月亮慢慢移过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张矛推开店门。
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他笑了。
周无影走过来,也笑了。
“第三十五块?”
张矛点头。
他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亲”。
光点很淡,缩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第三十五个。我还在捡。你们还在送。——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路人”
张矛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玉牌递给路人。
“你来。”
路人接过那块玉牌,看着那个光点。
它颤了颤,像是在说谢谢。
路人握紧它。
“我一个人去?”
张矛想了想。
“这次我们一起。”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还是往西。
光点指的路,还是那么远。
路人捧着那块玉牌,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
有人在等。
每一个都是。
而他的那块,也一定在某个地方。
等着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