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块玉牌送走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但这一次,慢得有些不一样。
路人每天早起,还是帮着扫院子,帮着擦那些空玉牌。但擦着擦着,他会停下来,看着其中一块,看很久。
小静注意到了。
“你在看什么?”
路人指着那块玉牌。
“它跟我娘的那块,一样。”
小静凑过去看。
“哪里一样?”
路人想了想。
“颜色。刻字的深浅。边上的花纹。”
小静愣了一下。
“你能看出来?”
路人点头。
“看了这么多块,慢慢就记住了。”
那天下午,张矛把所有的“亲”字玉牌都拿了出来。
三十五块,整整齐齐排在桌上。
路人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得很慢。
看到第二十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块。”
张矛走过来。
“怎么了?”
路人指着那块玉牌。
“这块的刻法,和我娘那块一样。”
张矛拿起那块玉牌,仔细看了看。
“你确定?”
路人点头。
“我确定。”
周无影走过来,看着那块玉牌。
“这块是谁送来的?”
张矛想了想。
“二十三块……是姑娘送的。”
姑娘从屋里出来。
“哪块?”
张矛把玉牌递给她。
姑娘看了看。
“这块是我送的。一个老太太,等了三十五年。在……”
她想了想。
“在南边。一个镇子上。”
路人看着她。
“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姑娘点头。
“记得。”
路人的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路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白的。香椿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张矛端着茶杯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去?”
路人点头。
“想去。”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玉牌的主人,不是你要找的人。”
路人点头。
“我知道。但那个刻法一样。也许……也许那个地方,能找到线索。”
张矛看着他。
“你想什么时候去?”
路人想了想。
“明天。”
张矛点头。
“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姑娘带路,张矛和周无影跟着,路人走在最中间。还是往南,还是坐火车、坐汽车、走路。
走了三天,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姑娘带着他们,走到街尾的一户人家。
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块玉牌。
姑娘走过去。
“大娘,还认得我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认得。你是那个送玉牌的姑娘。”
姑娘点点头。
老太太看到后面的人。
“这些是……”
姑娘指着路人。
“他想问问您,这块玉牌,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老太太愣了愣。
“从哪儿得来的?我儿子从小就戴着,是他小时候我去庙里求来的。”
路人往前走了一步。
“哪个庙?”
老太太想了想。
“镇子外面,有个小庙。早就不在了。”
路人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老太太继续说。
“不过那个庙里有个老和尚,后来搬走了。听说搬到山里头去了,还在给人刻玉牌。”
路人看着她。
“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但他刻的玉牌,边上的花纹都是一样的。你看我这个,边上有三条细线,绕一圈。”
路人低头看她怀里的玉牌。
确实,边上有三条细细的线,绕了一圈。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从老太太家出来,路人站在街上,很久没动。
张矛走过去。
“有线索了。”
路人点头。
“有。”
“去找吗?”
路人看着远处的山。
“找。”
张矛笑了。
“那就找。”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路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镇子。
那个他从来没来过,却让他觉得有点熟悉的地方。
也许,快了。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找到了?”
路人摇头。
“没有。但有线索了。”
小静看着他。
“什么线索?”
路人把那个老和尚的事说了一遍。
小静听完,想了想。
“那你们去找他吗?”
路人点头。
“去。”
小静翻开本子,开始记。
“找刻玉牌的老和尚。”她写着,“可能会找到路人的娘。”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看着路人。
“一定能找到的。”
路人笑了。
“嗯。”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封信。
是给路人的。信封上写着“尘外居路人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路人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冲镜头挥着手。他旁边,有一个女人,也在飘着,笑得很温柔。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路人哥哥,她在等你。——阿诚”
路人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那个女人,他没见过。
但那个笑容,他好像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他的眼泪流下来。
小静凑过来看。
“这是……”
路人点头。
“是我娘。”
小静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找到了。”
路人摇头。
“还没有。但快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块玉牌放在一起。
明天,继续找。
第九十八章方向
那张照片,路人看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她的笑容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小静出来,看到他还在那儿。
“你一晚没睡?”
路人点头。
“睡不着。”
小静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路人指着照片。
“想她。想她在那边等了多久。”
小静想了想。
“阿诚认识她。他既然寄了照片,就一定知道她在哪儿。”
路人看着她。
“你是说……”
小静站起来。
“问阿诚啊。”
那天上午,小静写了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诚,路人的娘在哪儿?能告诉我们怎么找吗?——小静”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小小的,在阳光里一跳一跳。她把信放进去,看着它慢慢烧成灰。
“寄走了。”她说。
路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
“他会回吗?”
小静点头。
“会。他每次都回。”
第三天傍晚,信来了。
信封上写着“尘外居小静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小静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飘在一片光点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笑得很开心。
旁边围着一群光点,也凑过去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静姐姐,在这儿。往西走,翻过三座山,有一条河。河边有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她在那儿。——阿诚”
小静把照片递给路人。
路人看着那张地图,手开始抖。
“找到了。”他说。
张矛走过来。
“在哪儿?”
路人指着照片上阿诚指的那个点。
“西边。翻过三座山,有一条河。河边有个村子。”
张矛点点头。
“多远?”
路人想了想。
“不知道。但阿诚说了,就能找到。”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张矛、周无影、路人,三个人。姑娘本来想跟着,但张矛让她留下,和小静一起守着尘外居。
“这次我一个人去也行。”路人说。
张矛摇头。
“一起。”
路人看着他。
“为什么?”
张矛想了想。
“因为我们也想看看。”
路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走了五天。
比想象的远。翻过第一座山,用了两天。翻过第二座山,又用了两天。第三座山更高,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在山顶露宿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条河。
河水很宽,在阳光下闪着光。河边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岸两边。村口有一棵大槐树,老远就能看到。
路人站在山顶,看着那个村子,很久没动。
张矛走到他旁边。
“到了。”
路人点头。
“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棵大槐树。
周无影走过来。
“怎么了?”
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怕什么?”
路人看着那个村子。
“怕她不在。怕我等了这么久,她不在。”
张矛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阿诚说的。”
路人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山下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村口。
大槐树比想象的还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荫底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看到陌生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路人走过去。
“请问,这儿有没有一个……”他顿了顿,“有没有一个等儿子的人?”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老太太开口。
“你说的是秀英吧?她住在村尾,河边那间屋子。”
路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她在等儿子?”
老太太点头。
“等了好多年了。她儿子三岁走丢的,她找了一辈子。后来实在找不动了,就回来,天天坐在河边,望着对岸。”
路人的眼眶红了。
“她在吗?”
老太太指了指村尾。
“在。这会儿应该在河边。”
路人转身就往村尾跑。
张矛和周无影跟在他后面。
河边,一间小木屋。
屋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望着河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人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住了。
他想叫一声“娘”,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她看着路人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路人的眼泪流下来。
“我是……我是您儿子。”
老太太愣住了。
她盯着路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向他的脸。
“小石头……是你吗……小石头……”
路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娘,是我。”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等你……等了五十三年……你终于回来了……”
路人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夕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张矛和周无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
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太太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非要他们吃。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路人,看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又哭。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她说,“每次都能吃两碗饭。”
路人点头。
“我记得。”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记得?”
路人想了想。
“有点印象。不太清楚。”
老太太笑了。
“没关系。以后慢慢想。”
她把那块玉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小时候我求来的。你走丢之后,我天天看,天天摸。后来它丢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
路人看着那块玉牌。
边上有三条细细的线,绕一圈。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牌。
“这块是我一直带着的。不知道是谁的。”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看。
“这块……”她的眼睛瞪大了,“这块是我给你求的另一块。一模一样的,我求了两块,一块给你,一块留着。后来你走丢了,我以为两块都没了。”
路人愣住了。
“您求了两块?”
老太太点头。
“两块。一模一样的。一块给你戴,一块我留着。你走丢之后,我的那块也丢了。”
路人看着那两块玉牌,并排放在桌上。
一模一样的刻法,一模一样的边纹。
原来,他一直在找的,是自己。
那天深夜,路人一个人坐在河边。
月亮很亮,照在河面上,波光闪闪。
张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找到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
他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了这么久,找了那么多块玉牌,送它们回家。原来我自己的,一直在等我自己。”
张矛没说话。
路人转过头,看着他。
“张哥,谢谢你。”
张矛笑了。
“不用。”
路人又看向河面。
“以后,我也会在那儿。”他指着天上,“和阿诚一起,帮别人捡。”
张矛点点头。
“嗯。”
月亮慢慢移过去。
河水静静流着。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老太太送到村口,拉着路人的手,舍不得放。
“你还会回来吗?”
路人点头。
“会。常回来。”
老太太笑了。
“那我在家等你。”
路人抱了抱她。
“娘,我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
路人转身,跟着张矛和周无影,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那棵大槐树,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
他笑了。
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第六天傍晚,他们回到尘外居。
小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跑过来。
“找到了?”
路人点头。
“找到了。”
他走到后院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三百多张,密密麻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照片——是那个河边的小村子,是那棵大槐树,是他的娘站在树下笑。
他把它贴在墙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小静在旁边看着。
“又多了一张。”
路人点头。
“嗯。”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的也在这儿了。”
小静也笑了。
“嗯。都在这儿了。”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墙上,照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着。
好像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