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最後还是说服了米瑶不要叫「阿哈」了,叫哥哥就行。
毕竟「阿哈,啊啊啊啊哈啊啊啊……」一串一串,听不清哪句是在叫自己。
方敬规规矩矩上了两天班,青鸢也出了月子,这几天还抽空去看了看水清澄,母子二人都叫一个称呼虽然挺刺激,但是方敬表示有点吃不消了,但是好在,混了几天,也终於等到了休沐日。
休沐日一大早,方敬难得睡了个懒觉。
结果没多久,就被阿福吵醒了。
「老爷,三位公子来了,在客厅候着呢。」
方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谁?」
「您的三个学生啊!」
方敬叹了口气,曾棨、王凯、周忱三人上门是不需要拜帖的,之前有人要上门都被方敬婉拒,但是没防住这仨。
他洗漱完毕,换了身便服,慢悠悠地走到客厅。
三人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学生拜见先生!」方敬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来:「唉,以後没什麽事,其实用不着三天两头往我这跑,为师不喜欢那些礼节,你我师徒情分,在心中。」
王凯闻言笑道:「我说也是,我寻思着不来呢,但是子棨非要拉我过来。我再一琢磨,要是两位师兄弟都来了,唯独缺了我,岂不是让恩师见怪麽。」
曾棨不满地看了王凯一眼,心道你当我乐意叫你来麽?这不得有你,才显得我没那麽差嘛……
周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再施一礼,开口道:「先生,学生……有一妄言,憋在心中,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敬好奇道:「什麽事?」
周忱犹豫了半天,鼓足勇气道:「太祖皇帝英名一世,可是……宝钞之政,祸国殃民!」
王凯和曾棨对视一眼,都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以後要不要跟周忱保持一点距离。
好家夥,可真敢说啊!
方敬倒是面色不变,反而笑吟吟道:「恂如何出此言?」
不怕,根本不怕,前两天才检查过,没锦衣卫听房了。
周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先生,学生斗胆直言,大明宝钞,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便民而设的。」
方敬端起茶杯,笑而不语。「学生查阅了洪武八年至今的档案,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太祖皇帝当年发行宝钞,打的旗号是『铜钱不便流转,故造钞以代之』。可实际上呢?洪武年间云南铜矿产量充足,朝廷并非铸不了铜钱,而是压根不想铸。」
「为什麽不想铸?」方敬插了一句。
「因为铸了铜钱,朝廷就不能随意增减了。铜钱有成本,有重量,一万贯就是一万贯的成本,朝廷不能凭空变出更多的钱来。但宝钞就是一张纸,成本几乎为零,朝廷想印多少就印多少,想什麽时候印就什麽时候印。
「所以,宝钞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解决民间缺钱的问题,而是为了让朝廷能够绕过铜和银的限制,凭空变出钱来花!」
王凯和曾棨听得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方敬对周忱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周忱继续说道:「先生,您在《自然科学的数学原理》里也写过,真正的纸币,朝廷必须保证它可以按照固定比例兑换成铜钱或白银。
「可现在大明百姓,田税不能用宝钞缴纳。朝廷收的是实物和白银,宝钞不能兑换。百姓拿着宝钞去官府,换不到一文铜钱。既不能用来交主要的税,又不能兑换成铜钱,那它算什麽货币?它根本就不是货币!它就是一张朝廷强行塞给百姓的白条!」
曾棨嗬嗬乾笑:「那个,先生,我去给你们泡杯茶?」
「就是就是,我去烧水!」王凯也说道。
方敬撇了他俩一眼,冷冷道:「想继续在我座下当学生,就老老实实听完。」
周忱越说越激动:「洪武八年,宝钞刚刚发行的时候,朝廷规定一贯宝钞准铜钱一千文。到了洪武十八年,朝廷给官员发俸禄,两贯五百文宝钞才能折算一石米。到了洪武二十七年,两浙地区一百六十文铜钱就能换一贯宝钞。「发行二十年,贬值了二十倍!
「而这还只是官方定的折算价格,朝廷发俸禄按这个价,但朝廷收东西的时候,根本不认这个价。民间实际的交易价格,只会更低,更低!
周忱眼睛都红了:「说到底,就是四个字——巧取豪夺!」
方敬站起身来,凝视着周忱。
周忱显然这段时间一直思索这件事,又没人可以分享,这一口气说出来可痛快了,激动得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唉!」方敬长叹一声。
周忱被吓到了:「先生,此学生愚鲁之见,望先生不要责怪。」
方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收了个好学生啊!你此番话,非为自己,非为簪缨富贵,言词泣血,皆为百姓。我很骄傲有你这样一个学生。」
曾棨和王凯同时惭愧。
周忱努力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躬身道:「学生一时失态,多谢先生体谅。」
方敬道:「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但你有没有想过,太祖皇帝并非庸主,他为何要推行这样一项注定遗祸无穷的政策?」
周忱一怔,他方才只顾着剖析宝钞之弊,确实没有深究过朱元璋当初的动机。他沉吟片刻,试探着答道:「学生以为……或许是朝廷急於统一币制,收拾元末的烂摊子?还是……太祖皇帝出生不高,想掠夺民财……」方敬翻了个白眼,够了啊你!再说我真把你交给锦衣卫了。
方敬连忙打断周忱:「我给你讲讲洪武元年到八年间的事,你就明白了。
「洪武元年,太祖皇帝下令铸造洪武通宝,分五等。各省设宝泉局,专司鼓铸。看起来,朝廷最初是想走铜钱路的,对吧?」
周忱点了点头。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铜料不足。你说云南有矿……那我问你,从云南开采铜矿,运至中原铸造,成本
几何?洪武元年,每年大约能铸两亿文铜钱,折合二十万贯。听起来不少,但我大明幅员万里,人口数千万,云南铜矿哪怕不需要成本,给大明铜钱翻一番,人均多少?」
周忱在心里飞快地默算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人均……不过几文。」
方敬嗬嗬一笑:「所以,不要想当然地觉得,在建国之初,宝钞就是裨政。哦,对了,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查阅过户部的档案,你知道吗?当时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远不止洪武通宝一家。因为铜钱不足,前元留下的至正钞还在用,旧宋钱也在用,甚至还有张士诚的天佑通宝、陈友谅的大义通宝、方国珍的中统元宝……也都在用。洪武通宝跟反贼、前朝余孽的钱混在一起,你说,该如何是好?」
周忱听得入了神,不由自主地接话道:「所以朝廷才需要统一货币……」
「对。」方敬点了点头,「这就是宝钞出台的背景。宋有交会法,元时亦尝造交钞及中统、至元宝钞,其法省便,易於流转,可以去鼓铸之害。於是洪武七年,朝廷设立了宝钞提举司;洪武八年,正式发行『大明通行宝钞』。面额从一百文到一贯,一共六等,用桑皮纸印制,盖户部印章。」
「恂如,宝钞这个东西,在它诞生之初,是有它的合理性的。」
周忱沉默了。他方才慷慨激昂地痛斥宝钞之弊,此刻听了方敬的分析,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那……为何最终会走到那一步?」
「因为朝廷只解决了『发行』的问题,却没有解决『管理』的问题。你想想,一张宝钞从诞生到退出流通,需要经过哪些环节?」
周忱思索道:「发行、流通、回收。」
「对。发行、流通、回收,三个环节缺一不可。朝廷把发行抓在了手里,却不回收。它在市场上越积越多,价值自然越来越低。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个问题,根本原因在於,我大明没有一个机构来管理货币。」
周忱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他没料到先生还有解决的方法。
「打个比方。如果有一个机构,专门负责货币的发行和回收,它不受朝廷日常开支的干扰,不因皇帝想修宫殿就多印钱,也不因边关打仗就滥发钞。它根据市场上的货物多寡来决定发多少钞,根据物价的高低来决定收多少钞。它手中有足够的准备金,百姓拿宝钞来,随时能兑换成铜钱或白银。」
「如果有这样一个机构在,宝钞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先生所说的这个机构……学生闻所未闻。」
方敬笑了笑:「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东西,目前还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上。我把这种东西,叫做『中央银行』。」
周忱思索了很久,然後开口道:「可是先生,如何能让朝廷成立这种机构呢?」
方敬道:「等金银大量流入,等大明市场能影响埠外,等宝钞彻底崩溃的时候……就可以提了。」周忱沉默不语。
方敬走到他身边,温言道:「恂如,我原本打算保举你去鞑靼那边,当贸易司的司长,但是现在看来,你去那里,可能屈才了。你还是跟在我身边吧。」
曾棨刚才听方敬那一长串,脑子如同浆糊,都开始打瞌睡了,但是听到方敬这番话,立刻清醒了。
「学生也愿意一直相伴先生左右……」
方敬嫌弃道:「你一边去!」
曾棨委屈。
王凯在旁边乐嗬嗬看热哄。
方敬看向王凯:「子胜,你其实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王凯受宠若惊,曾棨都快哭了,他知道这话肯定是安抚王凯的,先生最喜欢的学生还用说吗?现在王凯得了这个评价,具体先生怎麽想的曾棨不知道,但是他就知道一件事。
先生最不喜欢谁,好像很明显有答案了。
「子胜,你可愿去鞑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