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方敬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吹弹可破的小脸,米瑶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上,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边。
温香软玉在怀,按理说该是人间极乐。
但是……米瑶还是没缓过来啊!不让碰啊!
方敬悲愤交加,三字经问候了一下王宁。
什麽?那五个人是方老爷派的?
老爹那五个人是救我小命的!听墙根的五个人是王宁派的!
方敬恩怨分明。
方敬起床,但是他的朝服还在徐妙锦屋里,昨晚他从徐妙锦那儿出来後直接去了米瑶的院子。
方敬叹了口气,转身往徐妙锦的院子走去。
徐妙锦已经起了。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方敬,揶揄道:「方郎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方敬苦笑了一声:「我的朝服还在你这儿。」「知道。昨晚我就让人熨好了,想着你今早要来取的。你站那别动,我帮你穿。」
方敬乖乖张开双臂。
徐妙锦正要拿起衣服给方敬穿衣,却看见米瑶站在门外,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徐妙锦微笑道:「瑶瑶,进来吧。怎麽站在外面?多凉啊。」
米瑶小声叫了一声:「姐姐……」
徐妙锦笑了笑,拉着她进来,站在方敬面前:「来,我教你穿。」
徐妙锦拿起朝服,一点一点教米瑶穿衣的步骤,教她怎麽系扣,温和耐心。
「谢谢姐姐……」
「一家人,不说谢字。」
方敬清咳了一声:「那我出门了。」
米瑶抬起头,有些犹豫。
方敬看着她:「怎麽了?」「方敬……早点回来。」
方敬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
等方敬走远,徐妙锦对米瑶认真道:「瑶瑶,咱们家老爷是天底下最随和的人,他不爱摆架子,对下人和善,对我们几个也都体贴。这是他的好处。
「不过,老爷随和是他的事情。要我说,规矩不能坏,称呼叫对了才不烧心。」
米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
徐妙锦耐心解释道:「你方才叫他『方敬』,这是不合规矩的,你可知道,就连陛下都称老爷一声表字,现在全天下叫他大名的估计也就只有公公了。关起门来,你私下里怎麽叫都可以商量,但不能直呼其名,不合礼数。」
米瑶的脸一下子红了:「那……那我该怎麽叫?」
徐妙锦微微一笑:「我们几个各有各的叫法。我叫他『方郎』,佩佩叫他『先生』,琳英随大流,叫他『老爷』。还有隔壁还有个……哼,叫的更是……你可以自己想一个顺口的叫法。不过……在外面,不管当着谁的面,都要叫『老爷』。记住了吗?」
米瑶低下头,认真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
天气越来越冷,方敬在承天门外等门打开,还有点哆嗦,他从鞑靼返回立下大功,京中所有人自然也知道,不少人都微笑着上前恭贺。
「大宗伯!哦?不对!方侯,恭喜恭喜啊!」「方侯这胡须可真漂亮,假以时日,必然如令尊一般一口美髯啊!」
方敬笑嗬嗬地拱手回应。
王宁也走了上来,方敬笑容一收。
原本聚在他身边的人也默契地退後几步,像是一哄而散似的。
「方侯远出万里,扬我国威,文官以战功封侯者,自开国以後,还是我大明朝头一遭呢!恭喜恭喜!」
方敬皮笑肉不笑:「王都督客气了。」
王宁也是走个过场,见方敬不冷不热,也就识趣地退下了。
刚才那拨人再次围了上来。
虽说把王宁推到勋贵巡查组,包括让他得到现在的局面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方敬表示:你得罪其他人啊?得罪我干什麽!我很记仇的!
朝鼓响过三遍,承天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入宫,在奉天殿内分班站定。御座是空着的。龙椅旁边设了一张较小的座椅,朱高炽整个屁股都塞在座椅里。
今日朝堂大部分是走个流程,宣布一下,礼部尚书方敬奉命出使鞑靼,促其归附,功在社稷,特封为历城侯,赐金印紫绶,岁禄一千五百石,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接下来是例行的方敬的工作汇报,走了个流程。原本以为差不多要结束了,没料到朱高炽居然面色突然郑重了起来。
大殿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不过也有人在纳闷地问:「帖木儿国是哪个国?是鞑靼那边的还是瓦剌那边的?」
朱高炽朝身旁的太监示意了一下。太监捧着一份文书交由几位重臣传阅。
方敬是第一个看到国书的人,在礼部当值那麽久,他也自然了解了一些礼节上东西。
这封国书,措辞很有意思。
开头没有用「臣」,也没有用「伏惟圣恩」之类的套话,而是把「大明皇帝陛下」与「帖木儿大汗」并列。
「……近闻北方斡鲁斯部蠢动,屡犯我边。我国不得已,调集大军,欲往征讨。军行所经,或有逼近贵国西陲之处,恐生误会,故先遣使驰告,以明本意。」
方敬冷笑了一声。
斡鲁斯?
这个斡鲁斯,是钦察汗国的那一支。但是地理位置与大明相差甚远,甚至说南辕北辙都不过分,这简直是连理由都懒得编一个更合乎逻辑的,也显然是在试探大明的态度。
他把国书抄件递给夏元吉,面上不动声色。很快,大部分臣工都看完了这封国书。
这封国书,其实
也不算挑衅,但是对於习惯了万邦来朝的大明官员来说,你不跪着就很过分了。
「殿下,帖木儿国书措辞倨傲,不以臣礼自居,实属无礼。我朝天威远播,四夷宾服,岂容一西域小国如此放肆?臣以为,当责令其修改国书,依例称臣纳贡,方可准其使节入境。」
「附议。且其所谓『征讨斡鲁斯』云云,分明是托词。」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殿下,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帖木儿国势不弱,与我朝相隔万里,素无深仇大怨。此番遣使通好,纵使礼节未周,亦不必拒之於千里之外。若断然拒绝,反令其生疑,恐非边疆之福。臣认为,正可以以礼相待,若其有不轨之心,则以礼惑之,若只是蛮夷不懂礼数,则以礼感之。」
在众人吵作一团时,朱高炽看向方敬:「方尚书,你刚从北边回来,对边事最为熟悉。帖木儿这封国书,你怎麽看?」
方敬见胖子点了自己的名,上前一步,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殿下,臣以为……此事根本不必管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争论的几位官员齐齐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诧异。
不必管它?
方敬继续说道:「帖木儿遣使前来,是他们的事。来也好,不来也好,与我朝何干?臣的建议是:既不热情迎接,也不刻意冷遇。不把他们当作国使对待,也不必派人沿途接待。他们进了大明境内,爱去哪儿去哪儿,爱买什麽买什麽,与寻常商贾一般看待即可。若是他们递了文书求见,那就按例回复,说是已转呈朝廷,请他们等候。至於等到什麽时候……嘿嘿,那就看咱们什麽时候有空了。」机关单位做事,拖字诀你们都不会的吗??
方敬很奇怪。
有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似乎想说什麽,但又觉得方敬的话听起来有点天马行空,却好像也没什麽毛病。
就在这时夏元吉忽然抚掌一笑。
「高啊!」
众人又转头看向这位户部尚书。夏元吉朗声道:「殿下,方尚书此策,看似随意,实则大为精妙。」
方敬心道:哦?我又精妙啦?
於是在心里默默出声,居然跟朱高炽同时「说」了出来:「愿闻其详。」
夏元吉欣赏地看了方敬一眼,方敬心虚点头,然後夏元吉自信笑道:「帖木儿这封国书,措辞倨傲,不以臣礼自居。若我朝热情相迎,便是自降身价,默认了与他对等的地位;若将其驱逐出境,又显得我朝气量狭小,反倒给了他兴兵的藉口。如今只当他是个普通商旅,既不抬举,也不得罪。他若真有诚意,自然会放下身段,以礼求见;他若心怀鬼胎,那也无从发作。我大明则可以静制动,看看他要哄什麽么蛾子。」
「还有,帖木儿与我朝相隔万里,中间隔着哈密、吐鲁番等诸多部落。他的使者要过来,沿途必然会经过这些地方。我朝不派人接待,他便只能自行打点沿途关系。这一路上他见了什麽人、说了什麽话、做了什麽事,都会落在这些部落眼中。等他自己折腾到金陵,底细也差不多被咱们摸透了。这叫『以逸待劳』。」
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这话不是问夏元吉,而是看向方敬:「可是……方尚书此策会不会失礼?毕竟对方是正儿八经递交国书来的。」
方敬神秘莫测地笑笑,不说话装高手。果然,夏元吉笑道:「这就是方尚书最精妙的地方了!」
朱高炽和方敬同时精神一振:「哦?请夏公明示!」
夏元吉再次看看方敬,挑了挑眉毛,意思是「你看我是你的知音吧」?
「什麽国书?哪来的国书!方尚书真是绝啊!我大明周边诸番,可有一个『帖木儿国』?当初帖木儿可是向我大明递交过国书的!太祖皇帝时,帖木儿以西察合台汗国古列乾的身份向我大明称臣。我国对他的称呼也无非是『帖木儿驸马』,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帖木儿国』还『大汗』,我们不认识啊!既然没有跟我国建交,那自然不用以国使的身份来接待了。」
夏元吉说完,朝方敬笑笑:「方尚书此策,佩服佩服。」
方敬一副被说中心事的模样,感慨道:「夏公知我心也!」
夏元吉解释完,群臣恍然大悟。
金纯率先捧哏:「妙啊!方尚书此策,实在是妙!」
刘勉也击节叹道:「不承认有帖木儿国,便无需以国礼相待;不以国礼相待,便无需回应其国书;不回应其国书,他纵有千般算计,也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高,实在是高!」
「正是正是!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四方来朝者,皆以臣礼自居。帖木儿此番托大,若不挫其锐气,日後西域诸国纷纷效仿,那还得了?方尚书这一手,既不伤和气,又守住了体面,可谓两全其美。」
「岂止是两全其美?依臣看,即使苏秦张仪,也不过合纵连横,说到底也无非是战还是不战而已。方尚书此策,羚羊挂角,渺然无痕!这一策足以写进《礼部则例》!作为日後处理类似情况的范本!」
方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啊?舔得那麽厉害?他抬头一看,哦,是陈瑛啊。
那就不奇怪了。
一时间,称赞之声不绝於耳。
也有一直坚信方敬是草包的老翰林,见众人如此夸奖,心中惊疑不定,感觉方敬人设都碎了,但是又不敢开口,毕竟他们连帖木儿国在哪儿都不知道。
纪纲在旁看到了这些人的表情,如何不知他们的心思?他心中莫名有些骄傲:你看,我早就知道方尚书他高深莫测的!
方敬站在班中,面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哪里哪里,诸位过奖了。」
朱高炽坐在上面,静静听着群臣的议论,点了点头:「方尚书此策,确有其理。既不授人以柄,又不失我朝体面,且为陛下日後决断留下了充分的余地。可行。此事就交由礼部酌情办理。方尚书,你既是礼部的主官,又是此策的首倡者,便由你来盯着
吧。」
……
夜色渐深,方府各处院落陆续熄了灯。
「瑶瑶,你听我说,现在真没有人偷听了。」
「真的,不骗你,我们刚才是不是还出去转了一圈?」「还能有什麽隐蔽的角落?我们是不是还把狗放出来了?有陌生人肯定会叫啊。」
……
方敬终於再次品得美人。
「方敬……」米瑶脸颊还有红晕。
「嗯?」
「哦对,我不能叫你名字,你说,我换个称呼叫你好不好?」
方敬笑道:「随你怎麽叫。」
米瑶沉思一会儿,说道:「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叫自己的情郎,也都是叫『哥哥』的。」
方敬两眼放光,脑补了一下:「哥哥?这个好!这个好啊!以後你就这麽叫!」
米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小声补充道:「但是蒙语『哥哥』是另外一个叫法。」
方敬眉开眼笑:「没事没事,你习惯怎麽叫就怎麽叫。」
哥哥、欧尼酱、欧巴不都挺有情调的吗?米瑶红着脸说道:「蒙语的『哥哥』读作……」
「什麽?」
「阿哈。」
「啊哈?」方敬没听明白。
米瑶解释:「就是,『哥哥』的读音就是『阿哈』。」
方敬愣了:「也就是你以後叫我阿哈?」
米瑶乐滋滋点头。
「娘子!」
「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