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俨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自从鞑靼来使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内官监太监暗中勾结鞑靼,泄露军机,害死一千五百名将士,还搭上一个国公邱福……这罪名要是被翻出来,凌迟都是轻的。
谁知道鞑靼为了讨好大明,会不会顺嘴说一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然後就把他卖了?
黄俨越想越怕,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办法自救。
自救的方法,让朱棣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俨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跪在佛像前念了一夜的经,想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去。可……这好像是唯一的路。
朱棣不死,就是他死。
朱棣死了,伪造遗诏让赵王继位!
下毒太难了。朱棣的饮食层层把关,每一道菜都有人试毒,他根本插不上手。还是来直接的吧。
火药。
之前就倒腾火药给鞑靼人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他管着军械库,库里有的是火药。只要在朱棣的大帐附近埋好火药,半夜引爆,轰的一声,什麽都解决了。
计划很可笑,但是黄俨却觉得,弑君这种事,想得越复杂留下的破绽越多,不如简单粗暴。
说干就干,当天夜里,黄俨就悄默默摸黑走了出去,营地里很安静。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班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这种事,他不敢跟任何所谓的心腹说,只能自己干。
军械库在营地的西北角,离中军大帐有一段距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我是内官监太监,管着军械库,出入库房是本分。就算被人看到了,也能糊弄过去。
到了军械库,黄俨掀开帐帘,悄悄走了进去,里面什麽也看不清,到处都是硝磺和桐油的气味。
心跳得太快了。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撞,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人知道他要干什麽。拿了火药,埋好,点火,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摸到存放火药的角落,蹲下身,触到一个油布包裹的圆桶。
正要拎起圆桶,他的动作忽然停下。
他好像听到了什麽声音。
黄俨整个人僵住了,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库房里一片死寂。
……听错了吧。
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外面的风声。
黄俨松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搬起火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黄俨才气喘吁吁搬出火药,这一桶分量真不轻。
他把火药桶横放,然後滚出了帐篷,好在地面都是草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这样,黄俨一路滚着,消失在了夜色中。
军械库里重新陷入了寂静。过了不久。
角落里,一堆麻袋的後面,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朱高煦的脸色很难看。
他是来偷军靴的,这一批北伐士兵的军靴,鞋面用的是整张牛皮,没有拚接缝,雨水泡一夜也不漏水。而且里头絮的是新羊毛,厚实又蓬松,因为当初制作的标准就是能抵御漠北的严寒。
这批军靴,在开平、北京等地非常受欢迎,朱高煦没办法了,想着自己来创收,又不敢动兵器、火器的主意,所以就瞄准了军靴。
没料到,看到这麽精彩的一幕。
黄俨这个人,父皇早就动心思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收拾他而已,这麽大半夜的,跑到军械库来拿走一桶火药?
有问题。
朱高煦不敢怠慢,飞快钻了出去,冲着中军大营飞奔而去。
……
黄俨把火药放在自己的帐篷里藏了个把时辰,到寅时的时候才推了出来。
因为他想起来,曾经他当副监军、打克烈部的时候,曾经跟方敬闲聊。方敬说,寅时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虽然讨厌方敬,但是黄俨相信,探花肯定是有学问的。
所以,他选择了在这个时辰,慢慢地把火药桶滚到了中军大帐的後方。
他选的位置很刁,大帐後面有一片低洼地,是伙房倾倒泔水的地方,味道重,平时没人往这边来。而且这里离帐壁只有三步远,一旦引爆,火药的力量足以将整座大帐掀翻。
他从怀里摸出引信,是一根浸过硝油的麻绳,拇指粗细,燃烧起来不快不慢,足够他跑远。
黄俨把引信的一端塞进火药桶的封口里,压实,然後用泥土把引信固定在地上,防止滚动时移位。
做完这一切,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很大,吹得他後背的衣裳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了火摺子。
引信的末端被点燃了,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火星顺着麻绳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黄俨盯着那簇火星看了两秒,然後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没有往回跑,而是往侧面跑,中军大帐爆炸之後,所有人都会被吸引到这边来,他必须绕一个大圈,从另一边回到自己的帐篷,假装被爆炸惊醒。
他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一头扑倒在一顶帐篷後面的阴影里,双手抱住脑袋,张大了嘴巴。方探花说过,炮仗响的时候张开嘴,能把耳朵震聋的力道卸掉一部分。
然後他等了三息。
五息。
十息。
……没响。
黄俨趴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身後依然一片寂静。
他慢慢抬起头,回头望去。
中军大帐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麽都没有。
黄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麽会没燃完?那根引信他亲手做的,不可能中途熄灭。
除非……被人踩灭了?
黄俨突然感觉後背发凉,他猛地回头。黑暗中,两条人影在他身後,见他回头,两人直接拧住了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後。
黄俨的膝盖被人从後面踢了一脚,他吃痛跪下,脸被按在冰冷的泥土里。
黄俨艰难抬头,那两人是锦衣卫的打扮。
「黄公公,陛下有请。」
……
「阿嚏~!」
朱棣打了个喷嚏。
没办法,为了安全考虑,他还是跑得远远的,这会儿才骑着马回到了中军大营。
嗯……有点冻着了。
不过……
朱高煦也在甩大鼻涕泡。
朱棣擤了擤鼻子,继续看从黄俨身上搜出来的圣旨。「不是,这黄俨也是个老人了,怎麽能蠢成这个样子?」朱棣情不自禁说道。
「怎麽了?」朱高煦来了好奇心。
「你听听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当皇帝四年,亲统六师,北伐漠北,扫清胡尘。今大功垂成,而朕早死。太子高炽,体弱多病,也恐早死。朕特命赵王高燧继皇帝位。尔文武群臣,宜同心辅佐。钦此。』」
朱高煦忍不住乐出声。
朱棣情不自禁道:「这文笔,不会是找方敬润色的吧?」
朱高煦又想乐,但是还是忍不住提醒:「爹,这种诛心之言可别乱说,这罪过不小。」
朱棣丢了圣旨,靠在椅背上:「我何尝不知,现在不就我们爷俩麽?我到现在都想不通老杀才是怎麽向的?我又不是病死暴死,是被炸死了。会有这样的遗诏?有这遗诏也就罢了,一个字都没提内阁,没提姚师,没提张玉,没提方敬,就好像朕身边这些人全都不存在似的。这遗诏要是拿出去,别说内阁那帮老狐狸了,就是随便一个知县看了都得摇头。」
朱高煦一摊手:「我哪知道?他脑子不正常吧?」
「老二。」
「啊?」
「这个事……不会是你指使的吧?」
朱高煦一愣。「你指使黄俨写这道圣旨,嫁祸给老三。然後让朕多想一层,以为是老大在背後搞鬼……是不是这个意思?」
朱高煦直接甩给朱棣一个大白眼:「得,我白做好人了,听着您的意思是,这次我这救驾大功,您也不赏了?」
朱棣哈哈大笑:「赏!怎麽不赏!别打那些军靴的主意吧!唔……来人……把军械司主事叫过来!」
不一会军械司主事瑟瑟发抖地过来,他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黄公公据说犯了大罪,此时把他叫过来,难不成上次丢了军靴瞒报的事被发现了?
「别怕,朕问你,现在军靴还有多少双?」
「回陛下,一共三万两千零四百二十二双。」
朱棣满意点头,这有零有整的,能脱口而出,显然是尽心办事的。
「一双鞋多少钱?」
「陛下,咱们这种鞋挺贵的,是黑牛皮整张、羊毛絮里,工部采买二钱八分一双。」
朱棣嗯了一声,招手让他离开,军械司主事这才松了口气。
「高煦,我也知道你困难,这次你的功劳确实不小。这样吧,都凑个整,按三万双靴子,三千银子算,一共九千两,我再给你凑个整,一万两!从我的内帑里出,等咱们爷俩回到金陵,就直接拨给你。」
朱高煦感觉一阵酥麻从脚底到天灵盖,整个人飘飘欲仙。他张了张嘴巴,咧着大嘴,接着鼻子动了动,然後——
一个巨大的鼻涕泡从他左边鼻孔里鼓了出来,「啵」的一声破了,糊了他一嘴。
他浑然不觉,一把抹去鼻涕,然後上前想抓住朱棣的胳膊:「爹!我的亲爹!您说的是真的?一万两?」
朱棣被恶心坏了,嫌弃地後退两步:「滚啊!别抹我身上了!老子什麽时候骗过你!」
朱高煦浑然不在意,笑得比近侍太监还要谄媚:「谢谢爹!谢谢爹!」
「滚!」
「哎!」
朱高煦一缩脖子,就兴冲冲要出帐篷。
「高煦!」
「爹,什麽事?」朱高煦回头。
朱棣道:「这两天天冷,你是不是为了省钱没买厚被子?唉!等会我叫人去给你拿一床吧。哦对,跟外面人说,别审了!直接把那个黄俨点了天灯吧!然後他们家夷三族!」
所谓点天灯,就是把犯人用麻布多层裹住全身,浸入油缸泡透,然後头下脚上倒绑在高木杆上,从脚部开始点火,让火顺着油布慢慢烧。中军大营外三里,巡哨早被锦衣卫支开,只留四名力士、两名校尉,外加一口从军械库抬来的油缸。
两名锦衣卫架着黄俨,把他拖了出来。黄俨腿已经软了,两只脚在地上摩擦,鞋掉到了地上。
朱高煦眼睛一亮,把他的鞋捡起来。
到时候和自己帐篷里的两百多双混一起卖掉。
空地中央已经立好一根杆。
碗口粗的杉木,下端夯进土里,上端分出三叉,横绑一根短木,专用来悬人。杆旁搁着油缸,油是军中火把用的桐油混了些猪油,另有一摞麻布,裁成宽幅,叠得整整齐齐。
「内官监太监黄俨,勾连鞑靼,泄露北伐军机,致淇国公以下一千五百余将士陷没;盗军械火药,阴谋燔驾;伪造遗诏,妄废太子、擅立赵王。以上诸罪,不候勘问,着即点天灯。家属依谋逆律议夷三族。」
黄俨心如死灰,抬头看看天色,还是寅时。
方敬说「寅时人睡得最死」,如今倒好,他自己没睡着,却要死在寅後。
「脱衣。」
黄俨身上那件太监服被剥下,只剩单裤。力士把他按跪在油缸边,用麻布从肩到脚缠了三四道,布角塞紧腋下、裆下,不让他挣。然後两人抬着他把整匹麻布压进油缸。油面没到他胸口,咕嘟咕嘟冒泡,麻布吸饱了,沉甸甸贴在他皮肉上,冷得他浑身打颤。
「捞出来。」四个人把黄俨拖出油缸,油顺着布缝滴了一地。他整个人已经重了十几斤。
高杆下早备好绳索。力士把他双脚并拢,用油布再缠一遍,全系到杆顶横木。绞盘一转,黄俨离地。他倒悬着,血全往头上涌,脸很快涨成紫红,眼白都翻了出来。
朱高煦看着他,不禁心生怜悯,毕竟这是燕王府时候的老人,自己小时候被老爹关起来的时候,还曾踩着他的後背翻墙出去玩。
「黄俨。你还可还有话说?」
黄俨倒悬着,勉强开口:「……奴婢……不冤……可赵王他真的不知道……」
朱高煦点点头:「这我知道。行了,开始吧。」
千户用火苗往他脚心那团油布一凑。
桐油遇火,「呼」地蹿起火苗。麻布贴着皮肉随火蜷曲,顿时一股浓浓的焦臭味让还在感冒的朱高煦都闻到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黄俨被倒悬,想嘶吼,却偏偏叫不出大声,疼痛让他几近昏迷,但是因为血液全部都往头上涌,昏都昏不了。
下半身没有要害器官,黄俨求死不能。
火终於快烧到腰腹以上,黄俨猛地弓起身子:「赵王殿下,奴婢……下辈子再服侍您了……」
朱高煦长叹一声。又过小半个时辰,火苗渐小。朱高煦令人把残骸解下,另备石灰掩血。
「回中军,禀陛下:天灯已点。夷三族文书,请旨下发。」
「是!」
朱高煦站在原地没动,半天才摸了一把鼻子,低声骂了句:「这老杀才……真他妈的蠢。」
风过空地,油缸边上还有没用上的麻布,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