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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济南方家

    大雪纷飞。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马车里炭盆烧得正旺,里面温暖如春。

    方敬窝在米瑶的怀里,半睡半醒,惬意极了。

    米瑶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她掀开车帘,盯着外面簌簌而落的雪花,忍不住摇了摇方敬:「方敬,我想出去。」

    方敬头也不抬:「外面下着雪呢。」

    「我知道下雪。车里太闷了,还是骑马舒服。」

    方敬看了她一眼。

    米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就一会儿。」

    方敬本想说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像话。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我一个穿越者,怎麽也变得这麽封建了?

    「行吧。」方敬掀开车帘,朝外面的护卫喊道,「老赵,牵两匹马来。」

    米瑶笑嘻嘻钻出了马车,双脚刚一落地,便弯腰抓了一把雪,眼睛都亮了。方敬搓着手,看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说道:「就这麽喜欢雪?」

    「喜欢的,但是过去不敢喜欢。因为在草原上下太大了就是白灾,每次下雪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我都不敢说我喜欢雪。」

    她捧起一片积雪,然後小心翼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都眯了起来。

    两人并辔而行,护卫们识趣地落後了几步,不去打扰他们。

    方敬指向前方,说道:「往前再走三十里,就到济南城了。」

    米瑶问道:「大人的老家就在济南吗?」

    「对。我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考科举,然後才去的京城。说起来,也有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米瑶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济南城,她视力极佳,疑惑地说道:「方敬,前面怎麽围着一圈人?」

    方敬一怔,顺着她的视线吃力望去,什麽都看不见。但是继续走了一小会,果然看到在前方官道边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赵越庭也察觉到了异样,催马上前,低声道:「尚书,要不要卑职先过去看看?」

    「不用了,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缓缓向前走去,距离越来越近。那群人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大约有二三十人,全都穿着官袍,头戴乌纱帽,在风雪中站得笔直。方敬正思索间,对面的人群已经看到了他们。为首的人快步迎上前来,在距离方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一揖到底,朗声道:

    「请问,前方来的,可是历城侯、方尚书一行?」

    方敬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我就是方敬。不知诸位是……」

    那人闻言,再次深深一揖:「下官山东右布政使马麟,携济南知府周文炳,及济南府属官,恭迎尚书回乡省亲!」

    他话音未落,身後那二三十名官员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尚书!」

    方敬看了看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盖满了雪花,他们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方敬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是还是笑道:「马布政和诸君太客气了。这麽大的雪,何苦在城外等着?派人到驿站知会一声就是了,方某自己进城便是。」

    马麟赔笑道:「尚书说笑了。尚书是咱们济南出去的贵人,难得回来一趟,下官若不出城迎接,那岂不是失了礼数?」

    「马布政,你们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进城吧。」

    进了城以後,马麟等人还想邀请方敬赴宴,但是方敬婉拒,表示要回到家里,众人也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方敬。

    大冬天等了一个时辰,就和方尚书说几句话,亏大了?

    马麟等人一点也不觉得亏。拜托,这可是方家哎!方晟一个国公,方敬是侯爵加礼部尚书,自己礼节不做到位,被记恨了怎麽办?

    哪怕不求加分,不扣分都是好结果啊!

    方府的老宅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上的积雪扫得乾乾净净。方敬翻身下马,正要上前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看见方敬,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方敬心满意足,多久没听到别人叫自己少爷了?还得是在老家啊。

    方敬也笑道:「小虎,好久不见了。」

    方府的沈管家随着方老爷去了金陵,留在济南看家的是宋小虎。

    小虎知根知底,是方家的老佃户老宋的继子,当年靖难的时候,济南被围,方老爷在城门闸刀上做了手脚,他装作没看见,四舍五入算是救了朱棣一命。虽然有点牵强,但後来铁铉要把方老爷拉去斩首,他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最後激起民变,救了方晟一命,是实实在在对方老爷有救命之恩的。

    方敬翻身下马,迈步进门,袖子却被轻轻拉住了。

    米瑶小声说道:「方敬……我不想这麽早进屋。」

    方敬立刻反应过来。她不想被关进四面墙里。在草原上长大的人,帐篷是可以随时拆走的,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而中原的房子,对她来说,和牢笼也没什麽区别。

    他看了一眼天色。雪已经小了,现在才刚刚下午,也还早。

    「行,那就不急着进去。小虎,你带我们去庄子上转转。」

    「少爷,您刚到家,不先进去歇歇脚?庄子上路滑,要不明天再去?」

    「歇什麽歇,在马车上坐了一天,骨头都僵了。正好趁着天还没黑,去看看你把庄子打理得怎麽样了。走吧,你也一块儿去。」

    宋小虎见劝不动,也不再废话,麻利地牵了一匹马过来,自己也翻身上马。

    三人沿着村道往庄子方向走去。赵越庭原本想跟上,被方敬拦下。

    出了村子,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米瑶骑在马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庄子的管事老赵远远看到有人骑马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

    会儿,忽然脸色一变,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少爷!您怎麽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准备准备!」

    方敬翻身下马,把他拉了起来:「起来起来,跪什麽跪。我就是随便转转,看看你们今年收成怎麽样。」老赵站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雪,满脸堆笑:「托少爷的福,今年收成还不错。秋里收了麦子,一亩能打两石多,比去年强了不少。冬小麦也已经种下去了,墒情好,来年应该也是个丰收年。」

    「那就好。大家的日子都还过得下去吧?」

    「过得下去过得下去!」老赵连连点头,「少爷您放心,咱们方家的佃户,在整个济南府都是头一份的。东家仁义,收的租子比别人家低两成,逢年过节还有米面油盐发下来,谁不说少爷您好?」

    方敬又来到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一个妇人正在雪地里劈柴。虽然是女子,抡斧头的姿势却很利索,每一斧下去,木柴都齐整整地裂成两半。

    宋小虎道:「这户人家是新来的,前年青州因为代王的事,哄出好大的乱子,波及了好几个县,他们家是从滨州逃过来的,姓唐。家里没什麽根基,我就做主收留下来,先安置在庄子上干点杂活,後来给他们分几亩地种。」

    方敬点了点头,没有多想,迈步走了过去。

    那妇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方敬和宋小虎走过来,连忙放下斧头,局促地躬身行礼:「东家来了?屋里坐,屋里坐!当家的!东家来了!」

    话音刚落,土坯房的木门便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头来。他长得敦敦实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看着方敬,憨厚地笑道:「东家!您怎麽来了?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不进去了,就是路过看看。你们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习惯习惯!小虎给安排的房子,不漏雨不透风的,比我们在滨州的房子还好呢!东家仁义,咱们心里都记着呢!」

    方敬看到屋内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了出来,才四五岁,仰着小脸,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方敬其实期待青鸢能生个女儿的,此时见到如此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看就喜欢上了。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然後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铜钱笑嗬嗬地递给了她。唐母见状,眉开眼笑:「妮儿,还不谢谢东家!」

    小姑娘也不怕生,脆生生道:「谢谢东家!」

    方敬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孩子真机灵,长得也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唐父在一旁听着,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道:「东家过奖了,就是个野丫头,整天疯跑,没个正形。」

    说到女儿,唐父显然很得意,他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这丫头确实机灵,记性好得很。她有时候去学堂旁边听课,先生在里面说着,她在旁边听着听着就记住了,也没人正经教她,她自己就能背出来了。可惜是个女娃,要是个小子,我砸锅卖铁也送他去念书。」

    方敬随口说道:「女娃怎麽了?将来未必不能赛过男儿。」

    唐父哈哈大笑:「东家说得对!我也是这麽想的!所以我才给她取名赛儿!赛过男儿的赛!」

    方敬也笑道:「好名字,赛儿,唐赛……」

    方敬突然收住笑容。

    「东家,怎麽了?可是这名字不好?」

    方敬叹道:「好好好!好名字!」

    方敬拍了拍唐赛儿的小脑袋,心中感慨。唐赛儿。

    永乐十八年,山东蒲台,白莲教女首领唐赛儿聚众造反,攻陷县城,杀官兵,开仓放粮,短短几个月内聚众数万,震动山东。朝廷先後派遣安远侯柳升、都指挥刘忠率军征剿,虽最终镇压成功,但唐赛儿本人却神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我说朱老四,你咋就碰到这种失踪的事啊?

    唐赛儿之所以造反,根源在於山东百姓活不下去了。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山东是主战场。南北两军在山东境内反覆拉锯,今天燕军打过来,明天南军打回去,每打一次就征一次粮、拉一次夫。田地荒了没人种,房屋烧了没钱修,青壮年被抓去当兵运粮,十个人里去九个回不来。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朱棣登基了,可山东的元气已经伤透了。

    然而朝廷并没有给山东喘息的机会。修运河、建北京、下西洋……山东作为离北京最近的省份之一,负担尤其沉重。税赋不减反增,徭役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种地不够交税的,织布不够抵役的,卖儿卖女都填不上那个窟窿。

    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唐赛儿站了出来。

    她告诉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弥勒佛降生了,明王出世了,苦日子要到头了。於是成千上万的人跟着她拿起锄头镰刀,冲向那些收税的衙役和欺压他们的官吏。

    说到底,没有人天生想造反。都是被逼的。

    但现在……

    方敬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宁静祥和。村庄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佃户们虽然谈不上富裕,但至少家家户户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山东的情况也比前世好了太多。除了一场被迅速平定的青州之乱,这几年也算得上风调雨顺,而且下西洋的提前,安南、日本的白银流入,朝廷富裕了很多,对百姓的盘剥自然也少了很多。

    在如今的永乐四年,在方家的佃田里,唐赛儿还会走上那条路吗?

    方敬蹲下身,柔声对唐赛儿说道:「赛儿,以後好好跟着爹娘过日子,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好不好?」

    唐赛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

    方敬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站起身来。

    但愿你能平平安安过一生。不需要你当什麽白莲圣母,不需要你聚众造反、轰轰烈烈。就当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夫教子。

    那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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