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瑶把兔肉切成几大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插在火堆旁边烤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很快就飘散开来。
看着方敬赞叹的眼光,米瑶得意道:「草原上的姑娘,谁不会这个?你不会以为我们在部落里天天吃奶干喝奶茶吧?肉食才是正经东西。男人们出去打猎回来,女人们就要负责收拾。」
方敬好奇道:「我问你啊。你的心里认同……就是你自己心里觉得,你是草原人还是汉人?」
米瑶脱口而出:「当然是汉人!」但是说完,她沉默了,然後摇摇头说:「但是我所有习惯都好像是草原人了。方探花,你说,我回到大明以後能干什麽?」
方敬道:「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在大同给你买个宅子,你到时候可以靠收租子生活。」
「那……你可以给我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
米瑶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下大明的物价以後,显然有点难为情,但是考虑了自己未来要活一辈子,终於咬咬牙:「你给我两百两,行吗?如果太多的话……」
方敬听闻米瑶的虱子大开口,哈哈大笑。
米瑶见他笑的开心,有点莫名其妙,继续低头翻烤兔子,不一会儿,烤好了,她拿出匕首,切下一块兔腿递给了方敬。
方敬接过,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带着炭火的焦香,他确实是饿了,三两口就把一根兔腿啃得乾乾净净。
米瑶吃得比他快得多,吃完之後用草叶擦了擦手,两个人干完了半只兔子,把剩下的兔子包好,起身道:「走吧,趁天色还早,多赶一段路。」两人熄灭了火堆,翻身上马。
米瑶没有急着催马快跑,而是先在昨晚过夜的高坡上转了一圈,勒住马,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忽然指向东南方向:「那边,你看。」
方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连绵起伏的草坡,什麽也没有。
「看什麽?」
「草的颜色不一样。有一段草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应该是被人马踩过之後重新站起来的。距离太远了,看不真切,但方向是对的。我们往那边走,走近了再看看。」
两人骑行了一会儿,走到了那片草色不同处。
米瑶笑笑:「找到路了。」
方敬翻身下马,蹲下来仔细看。地面上果然有一些痕迹,草被踩倒了一片,有些地方的泥土被马蹄翻了出来,还有一些已经干透的马粪散落在草丛里。
「走吧,只要有路标,我们就能找到路!」
……
明军大营。
朱棣不可思议地看着黄俨:「你……你再说一遍?」黄俨全身血污,脸上的泪痕还跟血、灰糊在一起,哽咽说道:「陛下……淇国公……还有方尚书……殉国了!」
朱棣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身边早已泪流满面的朱高煦赶忙一把扶住父亲。
「老邱和敬之都没了?」朱棣声音空洞。
黄俨一看,稍微也有点慌乱,叩首不言。
「黄俨,你说说,他们俩是怎麽……走的?」
黄俨有点紧张,他来之前已经反覆排练过无数次,後来深知,战场上的东西在朱棣面前撒谎,一定会被这个老兵油子抓住破绽,索性九真一假的从邱福追额森帖木儿说起,说到夜里摸进克烈部,说到伏兵四起,说到方敬冲下山坡,说到火药爆炸。他说得很细,邱福怎麽砍的人,阿苏热怎麽咬的邱福,周震怎麽护着方敬,他又怎麽带着阿福和十几个溃军逃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哭,说到最後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朱棣不敢相信,又转向阿福,阿福整个人完全不行了,朱棣问了好久,才勉强把信息拚凑起来。
朱棣反覆询问细节,终於忍不住,眼泪簌簌而落:「老邱,敬之,我对不起你们啊!」
身边的朱高煦更是心痛不已,泪流满面。
不消说对朱高煦而言,邱福是和他一同经历靖难的同袍,两人平日里亦师亦友,而且在他有了夺嫡的心思以後,邱福也义无反顾站在他这边,如今身死沙场,怎能不让他心痛如绞?
「爹!儿子请战!我要为姨父和邱将军报仇!」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说道。朱棣点点头:「这个自然,我也会亲自取了额森帖木儿的首级,祭奠敬之和老邱。」
说罢,朱棣对黄俨说道:「你辛苦了,去好好休整一下吧。等那个方福休息好了,让他到朕这儿来,朕要问他几句话。」
黄俨退出御帐的时候,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营帐,一路上遇到几个巡夜的士卒,还点头打了个招呼。
进了帐子,亲兵端上热水,他慢条斯理地洗了手,又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才坐下来。
想要让赵王殿下翻身,在彰德乾等是没办法的。而且黄俨寻思,赵王最大的短板是没有自己的班底。朱高炽有文官集团,朱高煦有武将勋贵,赵王什麽都没有。
所以他要替赵王做一件事:把朱高炽和朱高煦的班底各砍掉一根柱子。
方敬是朱高炽最倚重的外臣,也是将来朱高炽即位以後必然要重用的人。邱福是朱高煦在军中的旗帜,虽然比不得张玉朱能,但他的资历摆在那里,是靖难老将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这两个人一死,朱高炽少了左膀右臂,朱高煦没了军中的靠山,两人损失惨重。
九真一假,是因为他真的想让朱棣相信,方敬和邱福是战死的,死得壮烈,死得无可挑剔。
完美。
御帐那边,朱高煦站在朱棣面前,脸上的泪已经擦乾净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朱棣却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沉思。
「父皇?」朱棣突然道:「老二,我拨给方敬的那五十个亲兵,是从我的亲卫里抽的。亲卫什麽战力,你比谁都清楚。就算蒙古人有伏兵,一千五百人打光了,那五十个人护着方敬往东边撤,总能跑
出来几个。」
朱高煦道:「爹,您是什麽意思?」
「黄俨的人却一个都没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最起码他是看着方敬和老邱去死的。」
朱高煦咬牙道:「您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虽说他是监军,没有冲阵的责任,但是这也太可恶了,见死不救,我要……」
朱棣摇摇头:「不对,不对。邱福战死,指挥权到方敬手里,方敬叫人下去冲阵。方敬死後,指挥权才到他身上,他才能下令撤退。但是……时间对不上。」
朱高煦瞪大眼睛。
「黄俨跟我说,他看到了方敬被火药炸死,为了给我报信,才下令撤军。但是阿福跟我说,他们路上碰到了十几个溃军。黄俨却在问他们敬之的情况。
战场上如此之乱,亲身经历战场的士兵都只能说最後一眼是看见敬之在火药旁边,身边还有周震。但是黄俨却言之凿凿说方敬被炸死了。如果他是亲眼看到了,何必问溃军?如果没看到,他是怎麽敢退军的?战场一直焦灼,他不怕敬之活着,回来告他一状?除非……」朱棣眼神深邃。
「除非,他确认了敬之一定会死。」
朱高煦的拳头攥紧了。
朱棣又道:「这事儿,是朕的猜测,过两天,我们要亲自到战场上去一趟。到时候我再来看看,现下如果大张旗鼓去弄黄俨的话,军心恐怕会动摇,老二,你这两天忍忍。」朱高煦含泪点头。
「没人亲自看到敬之被炸死,那就……不一定了。一般来说,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但是说不好敬之吉人自有天相呢?焦兰舟今日会抵达这里。」
朱高煦愣了一下:「焦兰舟?那个做滑翔机的?」
「对。等到了以後,朕要让他飞一圈,从空中看看克烈部那片战场。方敬要是活着,总会留下痕迹。如果他活着,一定走不远,焦兰舟从天上找,比我们在地上找快得多。说不定吉人自有天相,而且,他还写信告诉朕,他这次还带来了什麽……热气球?」
……
方敬和米瑶骑了一天的马,来到了一片小水泊前。
说是水泊,其实也就是草原上的一洼浅水,方圆不过十来丈,但是水色清澈。
米瑶勒住马,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
「今晚在这儿紮营吧。」
方敬道:「你不是说不能太靠近水源吗?因为有动物也会来,而且有蚊虫……」
米瑶抿了抿嘴,脸有点红:「我想……洗个澡。」
方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草原上白天热得出汗,晚上冷得发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确实难受。「那你洗吧。我去那边生火,顺便看看有没有什麽吃的。」
他牵着马走开了,走到水泊的另一头,背对着水面坐下,开始掏火镰和乾粮。
水泊里,米瑶整个人沉进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然後,一滴水落在了方敬的後颈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米瑶!要下雨了,你快——」
话音未落,雨就下来了。
草原上的雨就是这样。没有预兆,不讲道理,说来就来。
在中原,下雨是有规矩的。春天细雨绵绵,夏天雷雨阵阵,秋天阴雨连绵,冬天雨雪交加。
但在草原上,天气是没有规矩的。白天可以热得像蒸笼,晚上可以冷得像冰窖。晴天可以一连几个月不下雨,一旦下起来,就是倾盆大雨,能把草地变成沼泽,能把溪流变成洪水。
「米瑶!快上来!搞不好要打雷,在水里不安全!」水泊里的米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懵了,她慌慌张张地从水里爬起来,抓起岸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然後跑到方敬身边,两人面面相觑。
草原上,高一点的树都没有,根本没处躲雨。
方敬从马背上拿出两人晚上垫在草地上的毯子,举在头顶上:「快,到这里躲躲。淋雨会生病的!」」
米瑶钻进了毯子底下。
说是毯子,其实就是一块薄薄的羊毛毡,平日里铺在地上隔潮用的,这会儿被两个人扯着举在头顶,勉强算个遮雨的棚子。但雨太大了,羊毛吸水又快,没一会儿毯子就变得沉甸甸的,水开始顺着边缘往下淌,滴在两个人的身上。
方敬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了。撑毯子这个姿势看似简单,但时间一长,胳膊就开始发抖。他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换了一只手,毯子晃动了一下,更多的水洒了进来,淋了米瑶一头。
米瑶缩了缩脖子,没有吭声。
天色越来越暗,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终於渐渐小了。
方敬放下毯子,甩了甩毯子上的水,又拧了拧自己衣服的下摆,水哗啦一下流了出来。
「你还好吗?」
米瑶没有回答。
方敬转头,看到她缩着肩膀,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瑟瑟发抖。「冷吗?」
「……嗯。」
方敬四下看了看,希望能找到一些乾柴枯草来生火,但周围的一切都被雨淋透了。
火镰打了几次,根本无法起火。
方敬叹了口气,把火镰收了起来。
今夜注定生不起火了。
米瑶还在发抖,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方敬犹豫了一下,把火绒塞进自己的怀里,试图捂干,然後他走过去,在米瑶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靠在一起暖和一点。草原上昼夜温差大,淋了雨又不生火,今晚会很难熬。咱们得等天亮,今晚可不能睡。」
米瑶轻轻点头。
「你……你还没把那把匕首的故事说给我听呢。」
方敬叹口气:「行,那今晚我来讲故事。这把匕首上面的『湘』看到了吗?是湘王。当时啊……」……
「那湘王求仙寻道,那麽久了,怎麽没有成功呢?坏人去抓他的时候
,为什麽不飞升呢?」米瑶好奇问道。
方敬苦笑一声:「哪有什麽仙啊道啊的,他炼的那玩意全是重金属,副作用很大,根本不能吃。他是太过於刚烈,不愿意屈辱地活着,才这麽选择的。」
米瑶哦了一声:「你不是还吃了那个药保命了吗?有什麽副作用?」
方敬回想起吃过药以後的挺拔不屈,老脸一红,美人在怀,虽说没什麽心思,但是毕竟也是旖旎的,含含糊糊带了过去。
米瑶叹道:「要是我们俩现在有这个药就好了,吃完……就都不冷了。方探花,我现在冷死了……」
说着,又往方敬怀里钻了钻。
方敬其实想说,最快的取暖方式就是现在两人都脱了抱在一起。但是……还没到那份上不是,真要到那时候,方探花会剥人衣服的。
好在,好在,现在是七月,只要熬到天亮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