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鳌鱼洲 > 第六章:

第六章:

    林陪玉的舅舅祁向贤在县城郊区经营着一家豆豉作坊。七月里连日降雨,河水一夜之间漫过堤岸。待洪水退去,作坊已变成一片泥塘,好几本账册被泡得糊作一团,字迹模糊难辨。祁向贤望着眼前的烂泥堆,脸色惨白——作坊的往来账目全记在这些账册里,若是核不清,就算倾家荡产也不够赔偿。

    这时,林陪玉站了出来:“舅舅,我看过账本。”

    祁向贤愣住了:“什么时候看的?”“上个月来玩时,在账房待了一下午。”

    “你……都记得?”林陪玉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祁向贤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备好纸墨。林陪玉闭目静坐了半晌,随后提笔书写。从四月初一的第一笔赊银,到洪水前的最后一笔汇兑,日期、名目、数额、经手人……笔尖沙沙作响,整整写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笔落下时,少年眼底布满血丝,握笔的指节泛着青白。祁向贤拿着新账册与残损的账页对照,手抖得几乎捧不住——所有账目完全一致,一笔不差。

    作坊保住了。祁向贤要重谢,林陪玉只摇头:“舅舅供我读书,该我报恩。”

    这事到底传了出去。有人说“林家出了文曲星”,也有嘀咕“这般记性,怕不是妖孽”。林父听了,只把儿子叫到书房,摊开《庄子》:“来,背《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林陪玉朗声背诵。

    “停。”林父打断,“背得快,不算本事。我问你:蜩与学鸠笑鲲鹏,是真笑其大,还是畏其大?”

    林陪玉怔住。他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想过此问。

    “记性如舟,能载人,亦能覆人。”林父合上书,“你要学的,不是记更多,是想更深。”

    那年林陪玉十岁。他忽然明白,过目不忘不是神通,是副担子,挑得起,是青云路;挑不起,便是砸脚的石头。

    西津口的橘子红了。

    林家的橘园在江湾向阳坡上,十几亩地,树干粗壮,枝叶间坠满金果。风吹过时,甜香能飘到对岸渡口。

    林陪玉站在园中,看仆人采摘。他如今十三岁,身量拔高,青衫布履,已有些少年书生的清俊模样。捡了个最大最光的橘子托在掌心,忽然对管家说:“备车,去桃源村接人。”

    请柬是他亲笔写的。纸是普通的竹纸,墨里却掺了金粉,是他央母亲特制的。写“贤弟”二字时,笔锋顿了顿。按礼,他该称“兄”,毕竟大月份。可想起祁宗政那双总带着探问的眼,他改了主意。

    祁家接到请柬时,正在吃晚饭。一碗糙米粥,一碟腌萝卜,便是全部。祁宗政看着请柬上清俊的字迹,粥喝不下去了。

    杜氏瞧出儿子心思,柔声道:“去吧。把你爹那件褂子翻出来,虽旧,料子好。”

    那件深蓝直裰,是祁怀义当年最体面的衣裳。压在箱底十年,仍有淡淡樟木香。祁宗政穿上身,袖长了些,杜氏连夜给挽了边。针脚密密的,在灯下像星星。

    祁故就爽快多了。他拎着请柬满院跑:“去!当然去!听说林家橘子甜掉牙!”转头看见祁宗政对镜整理衣领,凑过去嬉笑:“哟,咱们宗政少爷,打扮得跟新女婿似的。”

    “胡说什么。”祁宗政耳根发热。

    马车来接那日,是个响晴天。祁故一路扒着车窗,看见什么都新鲜;祁宗政却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袖口补丁,杜氏缝得再好,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到了林家,林陪玉早等在门前石阶上。见马车来,三步并两步迎上,先拉祁宗政的手:“路上可颠簸?”又捶祁故肩:“你小子,又长壮了!”

    橘园里,仆人已摆好竹案。新摘的橘子堆成小山,黄澄澄的,皮薄得透光。林陪玉挑了个最大的,指尖掐破橘皮,“嗤”一声轻响,清香迸溅。他仔细剥去白络,掰一瓣递给祁宗政:“尝尝,今年第一茬。”

    橘瓣入口,汁水炸开。祁宗政眯起眼,甜意从舌尖一路滚到心底。他从小吃野果,酸枣、桑葚、毛桃,从没尝过这样的甜,甜得纯粹,甜得霸道,甜得让人鼻子发酸。“好吃么?”林陪玉盯着他。

    祁宗政重重点头,却说不出话。他怕一开口,那点没出息的哽咽会露出来。

    祁故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撇开那些讲究的摘法,直接伸手从最低的枝桠上拧下一个沉甸甸的橘子。那橘子皮色金黄透亮,握在手里微凉而紧实。他用拇指指甲在橘蒂处用力一掐,“啵”的一声轻响,橘皮应声裂开一道口子。接着他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有些笨拙却用力地剥开橘皮。橘皮内侧白色的筋络被扯断时,发出细密的“嘶嘶”声,清冽的香气瞬间迸发出来,混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他迫不及待地将一整个橘子瓣塞进嘴里,牙齿咬破饱满果囊的刹那,甘甜的汁水如同炸开一般溅射出来,不仅溢满了口腔,更有几滴顽皮地飞溅到他黝黑的脸颊上,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他夸张地瞪大眼睛,声音因为满嘴果肉而含糊不清:“哎呀我的娘喂!这甜得……甜得我舌头都要化了!陪玉,你家这橘子,简直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偷下来的吧?不,蟠桃都没这么甜!”他边说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结果橘子的汁水混着手上的尘灰,在脸上抹开一道滑稽的印子。

    三人一边继续采摘,一边兴致勃勃地闲聊。林陪玉的眼睛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小心地避开枝上的尖刺,摘下一个形似小灯笼的橘子,兴奋地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二位兄弟,你们可听说了?过不了几日,邻村黄庄要来一个走南闯北的杂耍班子!我听县里回来的货郎说,那班子了不得,有能大变活人的戏法,一个大活人钻进箱子,锣鼓一响,出来就变成个娃娃;还有能踩着丈二高跷翻跟头的,能把三把钢刀轮转得只见寒光不见人影;最绝的是驯兽,听说有只会作揖算数的大黑熊!”他越说越激动,手势也跟着比画起来,“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瞧瞧?我爹说了,那天准我告假。保准让你们看得眼花缭乱,三天都回不过神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