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故听得心痒难耐,手里刚剥了一半的橘子都忘了吃,橘汁滴在衣襟上也不管,一蹦老高:“太好了!去!必须去!咱们头天就去,占个好位置,看它个够本!看完杂耍,还能在集上逛逛,听说黄庄的芝麻糖饼也是一绝……”他已经开始盘算行程,眼睛里全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祁宗政蹲在地上,正将摘下的橘子轻轻放进竹筐里,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眼中确实飞快地掠过一丝明亮的渴望,像黑夜中划过的流星。但那光亮转瞬即逝,他很快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磨得发白的黑色布鞋鞋尖上。他用手无意识地捻着橘树上的一片深绿色叶子,叶子厚实,边缘有细小的锯齿。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叹息,融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我……我怕是去不成了。家里……秋收刚过,地里还有不少秸秆要收拾回去堆肥。奶奶这几日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得帮着捶背煎药。娘前几日洗衣服着了凉,咳嗽还没好利索,缸里的水也该挑了……很多活儿,都指望着我呢。”他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那些沉甸甸的家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垒在他尚未完全宽阔的肩头。
林陪玉正兴高采烈地比画着黑熊作揖的样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祁宗政低头时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以及那轻描淡写话语背后隐藏的无奈。他立刻收回比画的手,很自然地转身,指向橘园深处靠近篱笆的一角,那里有几株老橘树,树干更粗,枝叶更茂。“咳,你们快看那边!”他提高声调,篱笆边那几棵老树,是我曾祖父亲手栽的,年头最长。结的果子不算最多,但个头最大,皮薄肉厚,据说格外清甜。咱们今天专拣那几棵树的摘,带回去给奶奶和婶娘尝尝鲜!”他一边说,一边率先朝那边走去,巧妙地用新的话题覆盖了方才那片刻的尴尬与沉闷。
三人合力,很快就摘了满满一筐橘子。金黄的果实堆得冒尖,在竹筐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林陪玉领着他们来到自家前院。这庭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一角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飒飒轻响。中央一张古朴的圆形石桌,桌面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冰凉光滑,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家常却精致的菜肴: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碗炖得烂熟的黄豆烧肉,酱汁浓稠;一碟清炒的时蔬,碧绿鲜嫩;还有一大碗飘着油花的萝卜骨头汤,热气袅袅。旁边一把紫砂茶壶,壶身光润,正散发着龙井茶特有的清雅香气。
林陪玉提起茶壶,手腕稳定地倾斜,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三个白瓷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他放下茶壶,率先举起自己那杯,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朗声说道:“来,咱们以茶代酒,先干一杯!一为咱们兄弟今日难得相聚,二为这风调雨顺带来的好收成,三嘛……”他顿了顿,看向祁宗政和祁故,“祝咱们的情谊,像这院里的竹子,四季常青!”
祁宗政和祁故也连忙举杯。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祁宗政抿了一口茶,清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林陪玉放下茶杯,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却诚恳:“宗政,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打小的交情。你且宽心,好好顾着家里。等我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像书里那些有才学的人一样,过了乡试,中了举人,甚至侥幸得了进士功名,有了些许微末本事,定带你去看更广阔的天南地北,见识比杂耍班子精彩百倍的风物!”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院外的天空,目光清澈而坚定,那不是少年人空洞的豪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许诺。
林陪玉心思细腻,其实早已看出祁宗政家境的困窘,只是从不点破,以免伤了朋友自尊。他提前就让母亲帮忙准备了一个深蓝色的土布包袱。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他只穿过一两次、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一件靛青色细布长衫,一件月白色夏布短褂,还有两条半新的裤子。衣裳下面,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整整十两雪花纹银。银子用红纸仔细包着。他打算在告别时,以“旧衣放着也是放着,弟弟们不嫌弃便拿去穿”、“这点零钱给奶奶婶娘买点针头线脑”这样轻描淡写的理由送出去,既全了帮助之心,又顾全了对方颜面。
祁宗政推辞,林陪玉硬塞:“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走出很远,祁宗政回头,还见林陪玉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挥手。暮色把他身影融成淡青色的剪影,身后是深赭色的门楣,门楣上隐约有字,后来祁宗政才知道,那是“诗礼传家”。“陪玉真够意思。”祁故啃着橘子嘟囔。
祁宗政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怀中那袋橘子,金灿灿的,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捧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
车过江桥时,起了风。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渡口的灯笼,一点一点,明明灭灭,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祁宗政忽然想,若有一天,他也能让奶奶和婶娘,日日吃上这样的橘子,该多好。
这个念头很轻,却像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十三岁的心里。而此刻他尚不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再难拔除,只会顶着风霜雨雪,一日日往下扎根,往上生长,直到某天破土而出,长成连自己都惊讶的模样。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马车颠簸在归途,怀里橘子香暖,好友的情谊真实可触。对于少年而言,这便足够撑过许多个,没有橘子的长夜。
然而,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改变了这个平静的午后,也将几个家庭的命运粗暴地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