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垛那端,传来杜氏唤归的声音。两个少年钻出来,身上沾满草屑,脸上却都是笑。头顶,中秋月正圆,清清亮亮地照着桃源村,照着他们刚刚许下的、稚嫩却滚烫的约定。
而远处的祁家老宅里,郭氏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下那两个追逐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怀里揣着个硬物,是当铺的票据,那副银镯子,终究还是没赎回来。
夜风起了,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拢了拢衣襟,起身掩上门。门轴“吱呀”一声,轻轻切断了月光,也切断了少年们渐渐远去的笑语。
这一年冬,雪下得实在早。刚进腊月,北风便卷着雪沫子,把桃源村捂了个严严实实。祁家老宅的窗纸被吹得“噗噗”作响,缝隙里钻进的风,刀子似的割人。
林陪玉踏进堂屋时,带进一股寒气。他新做的靛蓝棉袍下摆沾了雪,在炉火边一烤,化成深色水渍。见祁宗政还穿着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袄,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让炉火更暖地照向好友。
“昨日先生讲《声律启蒙》,”林陪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我默下来了,你看看。”
祁宗政接过糖,先掰一块塞进奶奶嘴里,才就着火光看那张纸。纸上字迹工整,是林陪玉特有的清瘦楷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这对得妙。”祁宗政眼睛盯着纸,手在膝上虚划,“我也有个对子,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林陪玉一怔,旋即眼睛亮了:“你对‘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你猜着了?”祁宗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猜,”林陪玉摇头,“这联本就有下句。只是……”他顿了顿,“先生说过,这是前人名联。你能想到‘青山’对‘绿水’,‘白头’对‘皱面’,已是极好。”
祁宗政脸有些红,不是羞,是炉火烤的。他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炸开几星:“那我再考你个算术,卖梨人第一天卖一半多一个,第二天卖剩下一半多一个,第三天剩三个,原有多少梨?”
林陪玉捡起一根柴枝,在灰里划拉。不过数息,抬头道:“十八。倒推即可:第三天剩三,则第二天卖前是(3+1)×2=8,第一日卖前是(8+1)×2=18。”
祁宗政拍腿:“对!我算了半晌呢。”
“你算得慢,是因没学过方程。”林陪玉在灰里写了个“天元术”的式子,“若设总数为x,则第一日卖x/2+1,剩x/2-1;第二日卖(x/2-1)/2+1……这样列式,一目了然。”
灰里的符号像虫爬,祁宗政看得眼花,却死死盯着。等林陪玉讲完,他忽然问:“这‘天元术’,私塾都教?”
“不教,”林陪玉擦掉灰迹,“是我爹旧书里看的。先生说科举不考这个,不让多学。”
炉火“哔哔”响着。窗外雪压断枯枝,传来一声脆响。祁宗政盯着那堆灰,半晌,轻声说:“陪玉,你真厉害。”
林陪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起昨日在私塾,同窗炫耀新得的端砚,他只能默默磨自己的瓦砚。有些话,说出来像炫耀。
“对了,”他岔开话头,“先生昨日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让我们写心得。你怎么看?”
祁宗政想了想:“我奶奶说过类似的话,自己怕疼,就别拿针扎别人。”
林陪玉“扑哧”笑了:“话糙理不糙。先生引经据典说了一堆,还没你这句明白。”
“你奶奶……”他犹豫了下,“认得字么?”
“认得一些。”祁宗政眼里浮起暖意,“我名字就是奶奶教的。她说‘宗’是根本,‘政’是正行,做人要守住根本,走正道。”
炉火渐渐暗下去。杜氏添炭时,见两个少年头挨着头,一个讲“子曰诗云”,一个说“我奶奶讲”,竟也聊得投机。她悄悄把灶上煨着的红薯塞进他们手里,又掩门出去。
红薯烫手,甜香混着炭气。林陪玉剥着皮,忽然说:“宗政,你若能去私塾……”
“我去不了。”祁宗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家里要人放牛,要人砍柴。再说,”他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奶奶说了,识字是为明理,不一定非在学堂。”
林陪玉不说话了。他知道祁家为那二十文铜钱,当掉了最后一只母鸡。有些坎,不是“若”字能跨过去的。
林陪玉的“过目不忘”,在洮阳县早不是秘密。这本事说来奇,他三岁能背《百家姓》,五岁熟读《千字文》,到八岁那年,已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那年春,林父带他去邻县赴文会。说是文会,实则是几个老秀才攒的局,在城外梅园煮茶论诗。林父本不想带孩童,奈何林陪玉扯着衣袖不放:“爹,让我去见见世面。”
梅园雅舍里,炭火煨着茶,青烟袅袅。几位老先生正传阅一本宋版《论语集注》,纸色沉黄,墨香犹存。轮到林父时,他恭敬接过,略翻几页便递与下首,不是不珍视,是怕孩童毛手。
谁知林陪玉忽然开口:“爹,我能看看么?”
满座皆笑。最年长的陈老先生捋须道:“小儿也懂书?”
林陪玉不怯,起身一揖:“不敢说懂,但爱看。”
陈老先生来了兴致,将书递去:“你看得懂?”
书页在孩童手中沙沙翻过。不过一盏茶工夫,林陪玉合上书,双手奉还。
“看出了什么?”陈老先生问。
“此本当是闽刻,”林陪玉声音清亮,“字取颜体,版心记‘晦庵先生语类’。方才翻到‘为政’章,注文引程子言:‘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天之理也;为政以德而天下归之,人之理也。’较通行本多‘天之理’‘人之理’六字,意更完足。”
满座寂然。
陈老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击掌:“好!好眼力!”转头对林父道,“林兄,此子当严加教导,莫辜负了天资。”
那日归家,林父一路无言。直到渡口等船,才摸着儿子头顶叹道:“玉儿,聪明是福,也是祸。今后在外,能藏三分便藏三分。”
林陪玉仰头:“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风很大,吹得林父衣袂翻飞,“你还小,不懂。”
真正让这话应验的,是两年后那场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