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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郭氏拄着拐杖,不知何时来的。她走得不快,一步一顿,褪色的斜襟袄在风里微微飘动。走到田埂边站定,目光平平扫过狼藉的豆地,又落到钱麻子脸上。

    钱麻子气势莫名矮了三分,梗着脖子道:“郭婶,不是我不讲情面,这损失……”

    “损失?”郭氏打断他,“你这片地,满打满算五六分地。豆子还没饱荚,市价顶天二百文一亩。就算全毁了,”她拐杖点点地,“值不值一两?”

    钱麻子噎住了。“孩子顽劣,该罚。”郭氏语气依然平稳,“这样:今日起,让他们每天晌午来给你扶豆秧、除草,直到豆子收割。工钱抵损失。另外,”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露出二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这二十文,算我们赔不是。”

    钱麻子盯着那铜钱,喉结滚动。二十文,不够他赌一晚牌九。可郭氏那句“二百文一亩”精准戳中他痛处,他本想虚报亩数讹笔大的。

    “二十文?打发叫花子呢!”他强撑着嚷,“至少一两!”

    郭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见:

    “钱麻子,去年腊月,阿贵他哥怎么没的,你真当没人知道?”

    钱麻子浑身一僵,脸“唰”地白了。

    “那只山兔,”郭氏声音更轻,像羽毛搔在耳膜上,“滋味不错吧?可你撬了埂基石头逮兔,怎么就忘了填回去呢?”

    冷汗“滋”地从钱麻子额角冒出来。他下意识后退,脚跟绊到豆秧,险些摔倒。那件事他埋得深:去年冬他在后山追兔,兔子钻进水渠埂基的石缝。他贪那口肉,用铁钎撬松了垫石。兔子到手,高兴昏了头,哪还记得填石。三天后暴雨,五丈长的石埂塌了一段,正巧阿贵他哥路过……

    村里都说是年久失修,天灾。“你……你胡扯!”钱麻子声音发颤,眼神却慌了。

    郭氏不再看他,转向杜氏:“扶孩子起来。钱老板仁义,二十文了了。”说着,将铜钱放在田埂上,转身对祁故兄弟道,“还愣着?扶豆子。”

    钱麻子盯着那二十文,又瞥瞥郭氏佝偻却笔直的背影,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弯腰抓起铜钱,扭头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一场风波,竟这么散了。

    夕阳把豆地染成金红色时,倒伏的豆秧已扶起大半。祁宗政蹲在地上捆扎断茎,终于忍不住,仰头问:“奶奶,钱麻子为啥那么怕您?”

    郭氏正弯腰查看一株伤根,闻言直起身,抹了把额汗:“他不是怕我,是怕理亏。”她拉过两个孩子,在田埂坐下,“今日咱们有错在先,他若适可而止,便是占理;可他贪心不足,想借机讹诈,理就转到咱们这边了。”

    见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她指着远处山林:

    “看见那山没有?野兽捕猎,专挑病弱的追。人也是这个理——你露了怯,露出可欺的破绽,恶念就找上门了。可你若站得正,让他寻不着下手处,他自然就退了。”

    祁宗政眨着眼:“那怎么才能站得正?”

    郭氏摸摸他头:“多听,多看,多想。世事如棋,走一步,得看三步。就像今日,”她压低声音,“我若不知他去年那桩亏心事,哪敢与他硬顶?”

    正说着,田那头传来脆生生一声喊:“宗政!小故!又闯祸啦?”

    林陪玉蹦跳着跑来。他今日穿了崭新的月蓝小褂,头发梳得光亮,手里拎个竹篾蛐蛐笼,红扑扑的脸像刚摘的桃。

    祁宗政“嗷”一声跳起,扑过去捶他肩膀:“好你个林陪玉!回县城享福,把我们都忘了吧?”“哪能!”林陪玉笑嘻嘻躲,“我这不是逮了蛐蛐,立马来找你们了?”杜氏见他们闹作一团,叮嘱道:“玩归玩,可别再踩了谁家庄稼!”

    “晓得嘞!”三人异口同声,拉着手跑远了。

    江边草坡成了他们的乐园。祁宗政炫耀他的榆木弓,是自己削的,弓弦是牛筋,能射三十步。他搭箭瞄准树梢野果,“嗖”一声,箭擦着果子飞过,钉在树干上。

    “还得练!”林陪玉笑他,举起蛐蛐笼,“看我的!”他猫腰钻进草丛,不多时便捏着一只油黑发亮的“大将军”出来,那蛐蛐振翅“瞿瞿”,威风得很。

    祁故却独自蹲在水边。他拾了片扁石打水漂,石头在水面蹦了三下,沉了。又拾一片,还是三下。

    “小故,”林陪玉凑过来,“你有心事。”

    祁故摇头,眼睛盯着水面涟漪。他能说什么呢?说今天的事情,因自己带头闯的祸?说婶娘夜里咳嗽越来越重?说奶奶那二十文,可能是最后一点体己钱?

    暮色四合时,三人并排躺在草坡上。天边晚霞烧成橘红、绛紫,一层层染过云絮。林陪玉忽然轻声说:

    “宗政,过完这个夏天……我爹要送我去镇上念私塾了。”

    祁宗政正嚼着草根,闻言一顿。半晌,闷闷“哦”了一声。

    “不过你放心!”林陪玉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的,“我每旬放假都回来!先生教的,我都教你!《三字经》《千字文》,还有算数……”

    他说得兴起,没看见祁宗政悄悄把头别向一边。直到晚风带来凉意,三人才拍拍草屑起身。回家路上,祁宗政一直没说话。

    林陪玉走的那天,是七月初八。他背着蓝布包袱,里面除了衣裳,还有两本簇新的《三字经》。祁宗政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把自己最宝贝的弹弓塞进他手里:

    “镇上鸟多,打着玩。”

    林陪玉眼圈红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硬塞回来:“糖糕,你吃。”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祁宗政站在树下,直到那月蓝小褂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私塾的日子,和林陪玉想象的不一样。先生是个干瘦老头,戒尺又厚又亮。晨起先背《三字经》,背错一字,手心一下。接着是描红,墨磨淡了要挨骂。同窗多是镇上的孩子,穿绸衫,带书童,看他这个乡下娃的眼神,总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

    可林陪玉憋着一股劲。他想起祁宗政送他时,那双又羡慕又失落的眼。于是每日鸡鸣即起,就着晨光诵读;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在心里默写。旬假回家,包袱里总揣着写满字的草纸,是特地给祁宗政抄的。

    而祁宗政的日子,似乎被抽走了一缕魂。放牛时,常对着林陪玉常蹲的那片草丛发呆。有次杜氏见他闷闷的,便说:“娘教你认字吧。”

    她认字不多,只会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还有“天地人”“上下左右”。用树枝在沙地上划,一笔一画极认真。郭氏则在夜里,就着油灯,给他讲《二十四孝》《三国演义》。讲到关羽千里走单骑,祁宗政问:“关公为啥非要去找刘备?自己当大王不好吗?”

    郭氏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跳:“因为承诺过。人活一世,有些话说了,就得算数。”祁宗政似懂非懂,却把这些故事嚼碎了,咽进心里。

    再见面时,已是中秋。林陪玉黑了,瘦了,眼里却多了种光亮。两人躲在草垛后,他迫不及待掏出一沓纸:“你看!这是‘天地玄黄’,这是‘日月盈昃’……先生说我描红有进步了!”祁宗政小心抚过那些墨字,忽然问:“‘人之初,性本善’后面是啥?”“性相近,习相远!”林陪玉脱口而出,接着便滔滔不绝讲起来。从孟母三迁讲到孔融让梨,那些躺在书里的故事,被他讲得活灵活现。

    祁宗政听得入迷,末了问:“那……要是家里穷,念不起书呢?”

    林陪玉卡住了。他想起私塾里那些绫罗绸缎的同窗,想起自己每次回家,娘总要悄悄塞几个铜板,说是“别让同学瞧不起”。“我教你!”他抓住祁宗政的手,“我学一字,教你一字!咱们……”“比一比?”祁宗政眼睛忽然亮了,“你背一篇,我跟你学一篇。看谁学得快!”“好!”

    两只脏兮兮的手,在月光下用力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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