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摆在堂屋方桌上,油光红亮的肉块在午后的光里颤巍巍的。祁宗政扒着桌沿直咽口水,眼睛瞪得溜圆。郭氏却先净了手,从神龛请下祖宗牌位,又让杜氏盛了碗清水筷子摆好。“怀义啊,”她对着牌位轻声说,“乡亲记挂着咱们呢。你在地下放心,孩子们有口福了。”
一家四口对着牌位恭恭敬敬三鞠躬。礼毕,杜氏才抖着手给孩子们夹肉。祁故在一些了,懂得让,先把最大那块红烧肉夹给奶奶;祁宗政到底孩子心性,接过肉就咬,油汁顺着嘴角流,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口。
那顿饭吃得极慢。每一口肉都要在嘴里嚼上许久,每一口饭都要小口小口地品。郭氏只吃了几口蔬菜,把肉都拨给两个孩子。杜氏更是只肯喝点肉汤,说“闻着味儿就饱了”。
可这样的暖意没维持几天。入了腊月,谢家自己也艰难起来,储的粮食见了底,新媳妇回门要备礼,谢岩实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也添了愁纹。送饭食的事,再没人提起。
祁家的日子又掉回冰窟窿里。杜氏每日的口粮减到半个野菜团子,走路开始打晃。有回在井边打水,绳子没攥住,木桶“扑通”砸回井底,她扶着井沿半天起不来。
“婶娘!”祁故从屋里冲出来扶她,触手一片冰凉。
“没事,”杜氏挤出一丝笑,“手滑了。”
当晚,祁故把自己那份粥拨出一半,硬推到杜氏面前。杜氏推回来,他又推过去。推让间,粥洒了半桌。
“故儿!”杜氏声音陡然尖厉,看着桌上蜿蜒的粥痕,眼圈一下子红了,那是掺了榆皮粉的粥,洒了,就少一口活命粮。
祁故“扑通”跪下了:“婶娘,您不吃,我也不吃。”
正僵着,院门响了。来的是杜氏娘家的堂兄,背着个鼓囊囊的麻袋,眉毛胡子上都是霜。
“听说你们难,”堂兄把麻袋往地上一墩,喘着粗气,“这是半石糙米,先应应急。”
杜氏呆立着,眼泪“唰”地下来了,竟忘了道谢。郭氏颤巍巍走过来,要往地下跪,被堂兄一把搀住:“使不得!姑奶奶,使不得!”
那夜,杜氏守着米缸坐到三更。手伸进去,糙米沙沙地从指缝流下,凉丝丝的,却是实的。她忽然想起怀义走前那句话:“甭管多难,把根扎住了,总能发出芽来。”
开春后,日子果真松动些。地里的荠菜、马齿苋一茬茬冒头,杜氏带着两个孩子,把能吃的野菜认了个遍。祁故和祁宗政也长了本事:祁故会上树掏鸟蛋了,虽然十次有八次扑空;祁宗政认得哪种蘑菇无毒,采回来洗净,和野菜一炖,竟有肉香。“等夏粮下来,”杜氏某天收工时忽然说,“咱们也蒸锅白面馍。”
祁宗政抬头问:“娘,白面馍是啥味儿?”
杜氏怔了怔,别过脸去:“……甜味儿。”
六月天,娃娃脸。前晌还凉丝丝的,一过午,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地面发烫。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嘶叫,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烦。
祁故天不亮就起了。他如今七岁,比祁宗政大一两岁,身条抽得像春日柳枝,月白短褂洗得发灰,肩头补丁针脚细密,是杜氏昨夜就着月光补的。套上黑粗布裤,裤脚用麻绳一扎,利落得很。趿拉着鞋走到里屋,见祁宗政还蜷在薄单下,便伸手一扯:“太阳晒屁股了!东家牛饿了可要扣工钱!”
祁宗政嘟囔着坐起。他比祁故矮半头,浅灰短衫前襟扣子掉了一颗,用麻线草草系着,露出瘦棱棱的锁骨。趿上鞋帮磨白的黑布鞋,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牛是村东陈地主家的,三头黄牛,养得膘肥体壮。见了他俩,熟络地“哞”一声,甩着尾巴跟上。祁故活泼,折根柳条当马鞭,嘴里“驾驾”地吆喝;祁宗政蔫头耷脑跟在牛后头,放牛这活计他干久了,新鲜劲早过了。
走到江边滩地,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绿毯子似的草坡绵延到水边,草叶上露珠还没散,在朝阳下亮晶晶的。牛们兴奋起来,撒开蹄子奔过去,埋头痛吃,尾巴悠闲地甩着。
祁故把牛绳往地上一扔,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叉腰道:“宗政,咱俩比摔跤!谁赢了,回去让婶娘给烙张糖饼!”
祁宗政眼睛“噌”地亮了。糖饼!上回吃还是过年,红糖混着芝麻,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比就比!”他袖子一撸,露出晒成麦色的细胳膊。
两人在豆子地里摆开阵势。这片豆子是钱麻子种的,豆秧齐膝高,绿叶间已结出毛茸茸的豆荚。祁故猫着腰,眼睛盯着对方下盘;祁宗政则像头小牛犊,闷头就冲。你抓我肩膀,我抱你腰,在豆垄里滚作一团。
“咔嚓——”
“噼里啪啦——”
起初还顾着躲豆秧,后来上了头,哪还管脚下。等气喘吁吁分开时,回头一看,两人都傻了:好大一片豆子东倒西歪,断茎折叶,绿汁染了一身。
正发懵,炸雷般一声吼:“小畜生!作死啊!”
钱麻子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铁塔般杵在田埂上。他是夏莲的父亲,四十来岁,粗布短褂紧绷着一身横肉,斗笠下那张麻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祁故的衣领,竟将他生生拎离了地面。
“放开!”祁故双脚乱蹬。
“放开?”钱麻子唾沫星子喷他一脸,“老子这豆子容易?从开春育苗到如今,耗了多少心血!今儿不赔个底儿掉,老子跟你姓!”
祁宗政扑上去要咬他胳膊,被一脚踹在腿弯,趔趄着摔进豆丛。钱麻子把祁故往地上一掼,叉腰吼:“五两!少一个子儿,拆你家房顶!”
五两。祁故脑子里“嗡”一声。他家全年收成折银不到五两。
二十四岁的杜氏是跑着来的。她正在河边洗衣,听说儿子惹祸,木盆都扔了。深蓝布衣下摆湿了一片,沾着泥点,包头巾散了一半,露出枯黄头发。见这场面,腿一软,直接跪下了:“钱大哥!钱大哥高抬贵手!我们真拿不出啊……您看这豆子,我们给您扶起来,一株株伺候,求您……”
“伺候?”钱麻子一脚踢开她伸来的手,“烂根了伺候个屁!赔不起?行啊,”他三角眼一斜,“你家那老宅虽破,地皮还值几个钱。要不,”目光在祁故兄弟身上一扫,“把这俩小子卖到矿上,也能抵债。”
杜氏如遭雷击,瘫在地上不会动了,只死死搂着两个孩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滚珠般往下砸。
就在这当口,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响起来:“钱麻子,四十多岁的人,跟孩子较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