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几位平日与杜氏交好的婶子相约来到祁家。杜氏正在院子里费力地浆洗衣物,见状连忙起身相迎。寒暄过后,为首的赵婶子拉着杜氏骨节分明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
“杜娘啊,咱们今儿来,是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看你,这一年多,人都熬成什么样了?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杜氏心中了然,笑容有些勉强:“婶子们有话直说,我听着。”
另一位婶子接过话头,语气恳切:“杜娘,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呢。一个人拖着孩子,伺候老人,这日子太难了!咱们听说,枧村那边有个后生,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前年没了媳妇,他不嫌弃你带着宗政……你要是愿意,过去好歹有个依靠,日子也能松快些。”
杜氏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潮湿的衣角,声音微微发颤:“婶子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感激不尽。可是……我不能改嫁。”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异常坚定:“怀义是为了护着我们这个家才走的。我要是扔下他的老娘、他的儿子,自己另寻出路,百年之后,我哪有脸去见他?这个家,再难也是他的根,我得替他守着,把宗政养大成人,给婆婆养老送终。这是我对怀义的承诺,也是我该扛的命。”
几位婶子还想再劝,里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小宗政冲了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死死抱住母亲的腿,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尖声哭喊:“我不!娘不走!娘是我的!我不要别人当爹!”
杜氏弯下腰,紧紧将儿子搂在怀里,语气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娘不走!娘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奶奶,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众人见状,知道母子连心,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得叹息着离去。郭氏一直默默立在灶房门边,此时才慢慢走出来。婆媳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那晚,杜氏在油灯下纺线直到深夜,纺车嗡嗡的声音,没有停歇。郭氏就坐在她对面,一针一线地纳着坚硬的鞋底,婆媳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
然而,真正的严酷考验,在咸丰四年的冬天降临了。那是一个数十年不遇的极寒之冬,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要将整个世界冰封。祁家老宅的茅草屋顶不堪重负,塌陷了一角,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肆无忌惮地灌入屋内,水缸都结了一层厚冰。存粮早已耗尽,田野被深雪覆盖,连树皮草根都难以寻觅。为了活命,杜氏不得不带着祁故,顶着刺骨寒风,去剥取那最难下咽的榆树皮,回来捣碎掺上糠麸,煮成糊糊勉强才吃饱。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按照习俗,本该用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可祁家的灶台上,只有一碗清冽的凉水。杜氏领着宗政跪下磕头时,孩子仰起苍白的小脸,懵懂地问:“娘,咱家没糖,灶王爷会不会生气,不帮咱说好话了?”
杜氏喉头猛地一哽,强压下心酸,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灶王爷最是心善公道,他知道咱家的难处,会体谅的。”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因饥饿和寒冷蜷缩在薄被中睡去后,杜氏独自坐在堂屋冰冷的地上,就着一点微光搓着用来编草鞋的草绳。郭氏挪过来,挨着她坐下,沉默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说:“要不……我舍了这张老脸,回娘家一趟?”她娘家在邻县,家境尚可,可这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年头,何况她已是出嫁几十年的“外姓人”,开这个口需要何等的勇气与屈辱。
杜氏猛地摇头,手上搓绳的动作更快更急,要将所有的绝望都搓进草绳里:“不,娘,咱们不求人。再忍忍,开春就好了……开了春,雪化了,地里就有野菜了,我再去开半亩荒,多种些南瓜、豆子,总能熬过去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粗糙的草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乱地抬手抹脸,可泪水却像决了堤,越抹越多。最终,她再也无法强撑,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压抑的、闷哑的,被她死死咬住的嘴唇堵在喉咙深处,变成一种令人心碎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她连放声痛哭,都怕惊醒了里屋梦中或许正吃着饱饭的孩子。
郭氏枯瘦如柴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坚定地抚过儿媳因长期劳作而微驼的背脊。这个动作,一如几十年前,她安抚襁褓中啼哭的怀义。窗外,北风正发出凄厉的尖啸,掠过屋顶,卷起一片片雪,猛烈地扑打在薄薄的窗纸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杜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哑着嗓子,轻轻地说:
“娘,我没事……就是,就是刚才……忽然特别想怀义了。”
郭氏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那片被风雪统治的、漆黑混沌的天地,用同样沙哑而平静的声音缓缓答道:
“想,就想着吧。记得,是好事。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清清楚楚地记着他,他就没真的走远,就不算真正离开了咱们。”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铺天盖地,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眼泪与挣扎,都温柔而残酷地掩埋。长夜漫漫,寒风刺骨。但无论如何,再漫长的黑夜,也终会等到东方第一缕微光的浮现;再严酷的冬天,也阻挡不了泥土深处种子对春天的渴望。婆媳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寒冷与黑暗里,相互依偎着,凭借着骨子里那份不屈的韧性,以及内心深处对彼此、对孩子们的责任与爱,顽强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或许遥远,但必定会降临的、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天。
这一日,村里的谢岩实娶亲,竟破例摆了六桌酒席。不仅杀了一头猪,还煮了满满一锅米饭,香气直飘出半里地远。谢岩实本是个宽厚之人,一年前祁怀义的后事便是他帮忙料理的,全程尽心尽力,未有半分敷衍。如今,念及祁家孤儿寡母的艰难,他特意叮嘱媳妇:“挑些肥瘦相间的肉,各样菜都盛上些,给东头郭婶家送去。”
谢家媳妇提着红漆食盒敲开祁家门时,杜氏正就着咸菜喝野菜粥。望见食盒里层层叠叠码着红烧肉、粉蒸排骨、酿豆腐,还有一大碗白米饭,杜氏手一抖,粥碗险些摔落。
“这……这怎么使得……”她慌得直搓围裙。
“岩实说了,乡里乡亲的,有福同享。”谢家媳妇把碗塞进她手里,“趁热吃,孩子们正长身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