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的战火如瘟疫般蔓延。清廷官兵节节败退,急需补充兵员。官府征丁的告示贴遍了洮阳县,关于“长毛军”的可怕传闻也越来越近,村里终日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就在公元1852年,三月二十一日的深夜。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猛然撕裂了桃源村的寂静,犬吠、哭喊、呵骂与撞门声混杂成一片恐怖的浪潮,席卷了每个角落。
“官府抓壮丁了!快躲啊!”惊恐的呼喊在夜风中飘荡。
祁家老宅那并不坚固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火把的光焰猛地涌进来,映出几个面目凶悍的清兵身影。二十六岁的祁怀义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妻儿和老母推向里屋,自己转身挡在了门前。
“男人都带走!一个不留!”为首的小头目厉声喝道。
杜氏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去,死死抱住丈夫的腿,涕泪横流:“军爷!求求你们!放了他吧!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没了他,我们可怎么活!”
“滚开!”一声怒骂,伴随着狠狠的一脚,踹在杜氏心口,她惨呼一声向后跌去。
祁怀义被反拧着双臂,粗暴地拖向门外。在被塞住嘴巴前,他挣扎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妻子瘫倒在地,母亲用瘦弱的身躯紧紧护着两个吓得呆若木鸡的孙儿,三岁的宗政张大了嘴,却因极致的恐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什么,却只剩下一声模糊的呜咽,随即被拖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与嘈杂之中。
马蹄声如同噩梦的余音,渐渐远去,带走了村里许多家庭的丈夫、父亲和儿子。杜氏挣扎着爬到门边,只看到一条由火把组成的扭曲光带,正迅速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她喉头一甜,那句撕心裂肺的“怀义”尚未喊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那一夜,郭氏紧紧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孙儿,坐在冰冷堂屋的角落。一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灭,将她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忽而清晰,忽而隐入黑暗。祁故已经懂得恐惧,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宗政则似乎被吓蒙了,只是反复喃喃地问:“奶奶,我嗲嗲什么时候回来?”郭氏答不上来,只能一遍遍轻拍他们的背,哼着记忆里早已走调的童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片吞噬了她儿子的、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等待是最残忍的凌迟。起初,二十一岁的杜氏每日都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从清晨站到日头西斜,眼睛望穿了山路。希望一点点被时间磨成粉末,随风飘散。后来,噩耗终于随着逃难的人群传来:有一批战死者的遗体,被随意堆放在三十里外的一处乱葬岗。
杜氏借来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板车,载着婆婆和两个孩儿,如同奔赴刑场般,走向那片死亡之地。
那哪里还是山岗,分明是人间地狱。新翻的泥土混合着血腥与腐烂的气息,刺鼻欲呕。尸体横七竖八,大多残缺不全,面目模糊,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聒噪,啄食着不堪入目的残躯。杜氏像一具失去了魂灵的傀儡,踉跄地扑进尸堆,颤抖着手,去翻看每一张早已无法辨认的脸。郭氏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老泪盈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崩断儿媳脑中最后一根弦。
突然,杜氏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一具尸体的脚。然后,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从那只沾满泥污和血痂的脚上,脱下了一只破烂不堪的草鞋。
那是她亲手编的。记得去年冬天,她选了最柔韧的稻草黄麻,每晚在油灯下,一边听着丈夫的鼾声,一边细细编织,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她将那只草鞋紧紧攥在胸口,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紧接着,一声非人、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哀号,冲破了她的喉咙,嘶哑、破碎,回荡在这片死寂的荒岗上。
五十九岁的郭氏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几近崩溃的儿媳,泣不成声:“杜娘!哭吧!哭出来!别憋着啊!”
可杜氏却失了声,只是死死攥着那只草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鲜血混着污泥,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那歪斜的补丁上。不远处,祁故紧紧捂着宗政的眼睛,宗政似乎终于明白了“再也回不来”意味着什么,“哇”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嗲嗲——!你起来!你起来啊——!”
那具凭借一只草鞋才得以辨认的遗体,被运回了桃源村,葬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坟堆很矮,杜氏坚持不立碑,只在坟前栽下了一棵小小的松苗。她说:“等宗政长大了,识字明理了,让他亲手给他父亲立碑。”
顶梁柱轰然倒塌,这个家的天,塌了大半。所有的重担,顷刻间压在了杜氏瘦削的肩头。她白天像个男人一样在田里拼命劳作,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纺线、缝补,眼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陷下去,手上的老茧和裂口层层叠叠。郭氏拼尽全力帮衬,但年岁不饶人,只能操持些家务,照顾两个孩子。
最现实的难关,是粮食。咸丰三年,时局动荡,又逢春荒,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杜氏每天将仅存的一点杂粮掺上大量的野菜、薯根,煮成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宗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几口就嚷饿,杜氏总是默默将自己碗里本就稀薄的粥水拨进儿子碗里,柔声说:“娘吃饱了,宗政多吃点,快长高高。”
郭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天夜里,她将杜氏叫到跟前,颤巍巍地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色泽暗淡、花纹几乎被磨平的银镯子。
“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郭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天,悄悄拿去镇上当铺,换点粮食回来。”
杜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娘!这不行!这是您一辈子的念想啊……”
“傻孩子,”郭氏用力将镯子塞进她冰凉的手心,“念想是死的,人是活的。怀义不在了,咱们娘几个,更得咬着牙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等年景好了,再赎回来就是。”
这副镯子换回的粮食,支撑这个家熬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然而,村里的长辈和好心邻居们,看着杜氏日复一日肉眼可见的憔悴,心中不忍,便私下商议,觉得劝她改嫁,或许是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