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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玉碧瑶池遇故友 凤凰兄弟识真身

    姬三凫自那秦末汉初亡故后,飘逸魂魄便回至了肉身。一睁眼,琼楼玉床,霓衾云被,他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才发觉自己周身华服璀璨,身着枣红袍,腰系绀紫带,足蹬玄络鞮,好不决然清朗;走几步,便觉头顶冠重,伸手一探方知发丝已长,已全然束起。

    “你终是醒了,他们将你托付于我,让我好生看着你这凡体小子,千万般嘱我切莫让你自行烂了去。”远处一仙子美人遥声唤他,自偌大瑶池庭园袅袅而来,一袭鹅黄薄纱裙,身形娇小,头扎简钗,梳了一光溜的髻,还未走近,阿凫便闻得她身上阵阵丹桂芬芳。

    待她近了,阿凫方将她看得清晰,只见这仙姑俊眸净眉,容貌柔美,神姿爽朗,倒似天涯少年郎。阿凫见之,不由得一愣,总觉此人似是老相熟,可他于古道之上,时空错杂,宙宇凌乱,是以回首自己那遭凡尘往事总是十分模糊,往往只记其事,却失忆于故人容颜,只得作罢。

    仙子道:“你我二人,兼之以你阿姊三人,原是旧相识。我乃桂花树修炼成仙,姬歌原亦成仙有望,无奈报恩心切。罢了罢了,不消得同你细说下去,若是透了天机,我怕也得罚下去痛苦一场。我封号……罢了,封号免了,你就喊我小月,原便是如此喊我的。”

    阿凫作揖:“小月仙子,我方才入境何处,如今醒来,似亦只落得模糊记忆;显色桃花源之事倒是清明,古树、神将、小凰鸟,历历在目耳,但凡与那境遇相关,便如姬歌阿姊所言,分毫不能忆起。”

    “你倒是唤谁作小凰鸟!”只见阿中忽地飞出,原那古书亦已讲究地置于方才阿凫躺着的床沿,只是阿凫尚未见得而已。阿中一恼,筛了颗火星子,甩至阿凫小手指,烫得阿凫连连求饶,阿中才肯作罢。

    小月仙见他一人一鸟终是不闹了,方笑道:“你只忧记不起那入境之事,怎不承想记不起我之由?倒是同过去别无二致。”阿凫遂赔了不是,此情此景,阿凫早已门儿清,想着此前自己究竟欠了多少风流债。

    阿中听得倒是来了兴致,心中不免慨叹一阵,这木樨仙子还是年轻,看她元神光辉尚小,估摸只有千岁,那便怪她不得。她自认为姬三凫化为凡人肉胎,记不得天人情分,却不想她自己才真真儿是有眼无珠,只识得阿凫当日七品小仙儿身份,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他日得知阿凫真身,岂不登时夺南天门而出。

    阿中因而有几分自鸣得意,好在自己慧眼识珠,他与姬三凫朝夕相处于凡界,忽有一日,发觉其魂魄似与那些个寻常神仙不同,于是便自找了哥哥子上与弟弟小下一并入定探寻,花费七天七夜方知晓这阿凫前因后果。原只听得天兵天将与姬歌花姑交代,阿凫本是一小叶紫檀,为躲一方乡野土地内众樵夫合力伐山之举,竟自练得隐身诀,也便是于此境遇,得了那凡间父母先后救济,以保全命;后加以修炼五千年之久,成了一檀木仙,于显色桃花源与姬歌相逢,二人一合计,竟发觉五世之前,二人竟是同一窝兔子,不过年久岁深,实想不起谁为兄谁为弟,且这姬歌于前世亦分别承了那凡间父母救命之恩,巧在那凡间父母今世为夫妻,于是他二人一并将这恩报了,姬歌心切,先行去了,是以为姊,阿凫后至,是以为弟。

    不过阿中兄弟三人冶三昧真火七天七夜,竟发觉阿凫檀木仙亦乃假象耳,其实为一无上太古神仙之分身,盖乃此上神先一元化三仙,此三仙便助上神掌管了些繁杂事务,其中一仙爱好禅定,一日禅定现已七魄,其中一魄妄动凡心,便自告了仙师,请去人间。上仙于是又一化三身,使一身只身入尘,百世轮回,若终有了悟,则允他归元,离苦得乐;若冥顽不灵,则再不让他重返天庭,永世不得回转。那太古神仙无愧创世之神,此分身之分身亦灵敏异常,于檀木一世便已五分顿悟,只不过再入世间,又着了一时之相,这着相小子便是阿凫。

    既知阿凫真身,仙客阿中便有些慌张,道:“我待阿凫向来严苛,他日若回了天庭,无须那太古之神降罪,便是那禅定之仙惩我,我恐都将万古不复。如今是糟了!”

    阿中之弟小下乃道:“吾兄莫急,万事流转而未可测,还不定那时状况如何。若是上仙、上神此番下界有果,定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阿中之兄子上曰:“小下所言为一,我极为赞同。其二,阿中,你既得之,便更不能改先前态度,上神英勇而洞察秋毫,他自是知晓你之所为乃为阿凫幡然醒悟做铺陈,你除去脾气不好了些,字字句句引导从未失真,此便是足矣!切莫因如今消息改了法门,那便是媚上而不配为仙了。”

    阿中感激:“多谢吾兄吾弟指点一二,这阿凫小儿虽愚钝了些,确是极为淡泊仁善,我先前只因离了天庭下界百载有些许恼火,便对他更严厉了些,实为我之业力脾性,当以改之。此小儿亦是待我宽容,总怕我弃了他,不知在凡间究竟遭了何罪,这般卑微自薄!待我再历练严督他几载,才不负这师徒一场!”

    此时阿中神游这五六年前场景,亦感慨人间果真百年不过一瞬,才又回过神来看那小月仙与阿凫还有甚幺蛾子。

    小月仙道:“近日瑶池繁忙,你自先于此休息将养,闲时拼命思忆境遇之事即可。我才觉得懒于管你了,心中一如过往,只记报恩度人,报恩度人!”一时又觉自己言多将失,把那方才拿来的琼浆美露置于朱砂桌上,便自先去了别处。

    见那桂花仙子疾步远去,阿凫只得苦笑摇头,拿起那白玉玲珑杯,正欲饮酒,余光却瞥及小凤巴巴儿地望向自己,便让阿中先饮了,自去了床边坐下。姬三凫拿起古神书,只觉颅内混沌,若空空便也罢了,可如今似有诸多故事情绪杂糅其间,叫人难以痛快。苦思良久,寥寥写下几笔:

    混沌为一,一生二,天地有之,天以道号人间,地以实行布局;后日月生,国后有家,国在家安。天地日月俱生,则四季催生;家国父母安和,则子女诞。

    春日萌发,万物勃勃,子女诞生;夏日炎炎,火上加火,炼石为金,子女成才;秋气收敛,肃杀之气,天地收灵;冬日藏匿,生死凝练,戴孝丧之。

    惘然四顾,怅离依依,石公泯然,张良了悟。世事兴衰,历史流转,时机一线,无须多言。若能识得,窥伺天机。非人人能得,非事事能现,唯履冰循道,恍然探知而已。

    姬三凫录了这些字样于书末后,始觉筋骨劳累,便起了身,亦欲往那瑶池仙境闲逛一阵,阿中自是跟了上去,只防他分身见原神,错了命数。

    上界将这阿凫安于瑶池僻静处,阿凫从他殿中出来,觉着这天庭颇为安静,不免心中几分落寞,想他凡夫俗子自是未得神仙待见了。阿中一眼洞穿阿凫心思,想此小子虽有自知之明不免妄自菲薄,遂宽慰他道:“这瑶池乃西王母主持之宫也。西王母素喜随性云游,如今游息他方,便借了你一小院将养身体;她若留此洞天,你倒没这福分栖居此处了!”

    此处竟是传说中西王母福天,阿凫听之,方才伤怀便去了九霄云外。俯身施礼,趋步赏游,见以瑶池钟乳,净白似练,色柔骨硬,凝瑶池圣水,炼九天神气,悬天钟乳垂晶泪,凌云霞襟绕九天。一派纯净浩荡,暗浊欲染自形秽。

    姬三凫悠悠晃着,阿中盘旋其后,若说显色桃花源清净之气使入境之人神清气爽,头脑精明,瑶池清阳之气则令众仙客无一不神往之,阿中体内真火得此滋养,亦是又上了层境地。

    “不知上神竟大驾至此,在下不免疏忽,多有……”忽一仙瑞神兽凭空降落,作揖于阿凫身前,阿中心中一阵翻涌愁思,忧得欲将方才所吸清气尽数吐出:不好,这厮怕是把阿凫当作了那太古之神。饶是姬三凫肉身再凡俗不堪,终归乃那位分身之分身,这模样与灵犀之气恐与那位多有相似。

    阿中赶忙插话,使他打住:“白泽上将,今日竟在瑶池做客,怎就不识得我这故交老友?”

    “也是得信来此。前几日我于现世游山玩水,听闻黄帝小儿得一先天星辰树老果,得西王母之允,养于昆仑瑶池,方来此相候。那先天星辰通体湛蓝,元始神树也,总计也不过十二果,如今不知有何动荡,竟跌落一果,我自是颇为好奇。何况当年黄帝小儿未曾封神之时,我与他于东海一见,助他一力以安民除害,已有几千载再不曾谋面,前来一叙。”白泽便向阿中答道。二仙皆为上古旧识,若以“熟络”二字称其远近,亦是生分。

    白泽被这阿中一打岔,答完了才又想起与阿凫招呼才开了那头儿,便又欲与“上神”寒暄,忽觉阿凫气息不若其他太古之神,便以元神一探,更感惊诧,眼前小儿不过一凡间小子。然其样貌打扮,伴以几丝灵明之气,分明与那位同出一辙,才领悟上神或不愿被旁人知晓自己得闲于仙界四处游玩,使了敛气分身之法,于是白泽看向阿中,见那厮冲自己挤眉弄眼,赶忙心领神会道:“方才似是识错了人,小孩儿,多有得罪。我自先去寻黄帝小儿了,你二人自便游历吧。”

    这二位仙一问一答,阿凫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泽一离,他便问阿中道:“他方才是将我当作哪位上神了?”

    “我哪知晓。方才那厮,白泽,上古瑞兽也,久居东海,恐那嗅觉钝了,见识也浅了,见着个人儿样的,便当作故交。”阿中一时心虚,心里求饶,愿阿凫归身于上仙抑或上神,二位莫责今日欺瞒一事,又道,“你可知那黄帝?当初他巡于东海,白泽出而助之,使黄帝通晓万物之情,得悟天下之道;王者有德而白泽现,如此想来,那黄帝小儿确是不错的。”

    阿凫于凡界本对上古医术便有兴趣,自是中了阿中此计,立分了神儿,欲探白泽、黄帝一事之究竟:“我先前读过《黄帝内经》,又听闻《黄帝外经》而未读之,其中深奥莫测,难解玄虚,譬如星辰天象,五运六气,总觉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盖因五色迷人眼,久居室内,不得自然气机之要领。不过我研学几年,曾窥得内里经络,金粉光色,其状似带,通则敞亮,闭则晦暗,若食以佳肴,肥腻则惴惴,五谷则润润,至于其性味归经,大略可知;可那方时代,食物经烦琐调制,或加以提取,或转性换味,我观之其性味归经,多有困惑,若能拜得黄帝,求其作解一二,我便再下界受刀剑之苦,亦不足惜。”

    阿中道:“你自是不足惜,因你魂魄下了那儿去,肉身还在瑶池将养哩,也不知哪位晦气,又由着你使他皮囊。”

    阿凫讪笑几声,越发有了兴致,复又兜转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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