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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暮春清池遇孔丘 门徒鼓瑟醉阿凫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论语》

    话说上回,阿凫于瑶池游玩一阵后,亦见了不少上神小仙,如梦似幻,道不尽其中虚实。忽记起姬歌先前所说:她若于仙界望他,需经之以无妄镜。阿凫便问了阿中,瑶池可有此物,可否借他一用。

    阿中道:“无大碍,借你一用便是。只不过,你不得看你那方境地,譬如你凡界阿父阿母。”

    阿凫奇之:“为何不得?”

    阿中道:“你肉身尚在昆仑安息,你凡界父母岂不着急上火?你若见之哀伤,定将于心不忍,而后弃了我等交由你之大任而去。”

    阿凫答:“定是不会,只看一眼可好?”

    阿中道:“我方才说的缘由,只是其一;至于其二,你如今身处仙界,心神安宁,若你见之以物欲所驱之实界,必将以虚为实,认实作虚,再不能自已,即便你愿承此大任,你这肉身只怕难以受之。”

    阿凫懂事,道:“你既如此说了,我亦不再勉强。我便无须那无妄镜了。”

    话音刚落,天边竟轰然一银电鸣雷,登时劈开了瑶池上方一朵小云。

    阿中诧异,道:“好生奇怪,雷部怎的来瑶池轰鸣?”

    只见那神将已将上回那威风红袍换为庄穆黑袍,身骑一似蛟白电银马,凛凛落于一根耸天钟乳上,道:“惊了藏精仙客,对不住了。先得了西王母答应,须得至此处接你二人去往下一境地。”

    阿中又问:“你怎的骑这霹雳白马而来?先前未见得你这坐骑,近日往来频繁,换坐骑更为频繁。”

    神将道:“杨眉老祖收了我那十二品黑莲台,省得我再破天道。却不知我哪有空闲管那天道?玉帝倒是放心,将这阿凫小儿委托于我,我便成了他这天庭奶母,本已奔波劳碌,还得管他一管。好在还有你这凤凰奶母,替我一替,我方歇下手来蚀那日月朔望。是以先前借了超光赤兔,为的赶路方便,后又被天庭收了回去,才又借了这雷部霹雳骥一用。”

    阿凫见竟是老友神将,心下一动,不由得感伤:游而不逢,身枯骨凉,自己往来境遇仙界许久,于凡人恐已有二十余载,今见得神将,如见故交,清泪两行,无言以表。

    神将见之,沉稳问阿中道:“藏精仙客莫不是欺了这小儿?恁地凭他一见我便这般哭诉?”

    阿中急曰:“你可休得造此谣言,我一老凰儿欺他这等小儿,岂不滔天笑话?不过他倒是为何一见你便如此这般,我亦是有几分疑心,可是你此前伤了他?譬如,诳他当牛做马。”

    这冷面俊神将听阿中提及此事,不由得哂之,又思及确有可能此凡间小儿乃因此事方如此伤心欲绝,便敛了笑意。天庭十万天兵天将,无不洞悉天道循环之密,无不通晓日月星辰之诀,凡人吉凶福厄无不由其遣之,不过往来人间,须得持距远人,否则万一侵动私情,岂不全乱了套?只这阿凫非寻常巷陌小子,位列仙品,天庭又委之以大任,才派神将仙客护其周全。盖因神将从未近人,难晓阿凫千回百转之情。

    那阿中则无愧火眼金睛之老祖,早已明白阿凫为何啼哭,心中不免几分黯然,他自见了神将如见知己,自己陪他十余载,他莫非丝毫不挂念?这便又察觉自己竟醋这两孩儿,且那阿凫是个有心的,日后离开,定也会牵挂于己。

    阿凫擦了眼泪,问道:“敢问神将,此回要去往何方?”

    阿中一听,摇了凤脑,向神将道:“我当你们患难知己,你竟连自个儿姓甚名谁都未曾告知他?”

    阿凫先前当天兵天将总十万人马倾天覆地而来,只一统称,而未细思挚友之名讳,赶忙作揖请教。

    神将道:“我乃罗候,星辰余晖而已,以北极紫微垣为尊,没甚好说的。”

    “你这罗候,如今倒是谦虚至极。”阿中侃之,转而向阿凫道,“他乃九曜星官之一,赫赫武将,亦是先天大神。天地初创之时,便是他的诞辰。用之以十二品灭世黑莲,暂被收了。”

    阿凫躬身抱拳,道:“见过罗候神将。”

    罗候点头示意,剑眉微蹙,忖了片刻,思及先前择一马身于阿凫,倒显草率,使他多受皮肉之苦,此回便伴他一程,聊表歉意,是以道:“此回入境,须有二回。一回,入境主之梦;二回,便又是下凡。下界那回,我与你一同前往。”

    阿中道:“他是独自前往,我算甚?”

    罗候道:“你藏于书中,不时时出现,再者每回都烧灼其书,算不得为他作陪,居心叵测,实不敢维。”

    阿中道:“罢了罢了,争你不过。你方才说,于下凡一行与我们同往,那入梦那程又怎的考量?”

    “此梦安逸,你携书与他同去即可,我于此等候。”罗候道,忽又变出一镜,向阿凫道,“先前阿中密音传我,托我将无妄镜一并携来,后又传我无须捎将来了。于是带了另个镜子与你,名曰云华镜,你便于此镜入梦。”

    何谓云华镜?

    苏摩煮月酿黄粱,虹鲜霓烈别云端。

    魏宫仙阙鲛人隐,请君入梦论华山。

    阿中与那罗候万古交情,知罗候性情,已捏好隐遁诀儿,入了书,自隐身挂于阿凫身侧布袋;罗候果然语还未了,已伸手提了姬三凫魂魄,扔入镜中。

    待姬三凫反应过来,看得自己竟已沐于一清池,此处水清映碧,瑾润如玉,倒是美事。不过阿凫非独处其池,不远处还有成年男子三四人,其气斐然;青年男子二三人,幽兰谦俊;少年三四人,神貌飞扬;还有小童五六子,乖顺可爱,亦不失灵动稚气。那阿凫长于现世江南,哪里曾与旁人一同洗浴谈笑,更未曾礼沐于野。他些许艰涩徐徐站起,意欲先行上岸;身着露珠,林中清风一袭,遂即嚏之。

    那些个小儿听得嚏声,一阵哈哈,又自停歇了。

    一束发之龄少年轻笑,侃道:“冷而不涕,方合于礼,是谓君子乎。”此声一出,阿凫心下一惊,此温润透亮声色,倒似于何处听闻过。

    稍远处,一弱冠青年听罢,同他道:“汝之所言,吾不苟同。沐之于野,束而不拘,闲散而嚏,乃和风之畅。”

    那束发少年恭敬答道:“公子所言极是,我原是同他玩笑罢了。”那青年又道:“时常省言自查,当如夫子所言,三省吾身,而后则尽善尽美矣。”

    晚春时节,春风和煦,不若初春蠢发,不及初夏浓烈,万物俱足,似归实成,此番温润光景,阿凫不觉沉醉。此处自是无可与瑶池至清之气相譬,更不能遇得神兽仙子之流,无有万般造化萌于一瞬,却有千万因果流于其间,近日于瑶池休憩,阿凫只觉清静无为,心无蠢动,万象聚齐不发,无情是以有情,如今入此凡人梦境,方觉片刻实感,虽梦已雕琢臻然,有别现实,不过虚实之间,本就莫辨相抱,此刻便是踏实如真。

    是时,日薄西山,众人陆续回岸着新衣。暮春之时,春服已成,沐浴盛装祈福,和歌彻谷,典于地母,宴属深林,心中所念,菏泽清明,红尘不讳。

    岸边备着春季锦衣华服,阿凫哪会穿这烦琐服饰,里外之分尚可得之,左右衣襟实不知如何相配,丝带亦不知哪头逢哪头。着了里衣,阿凫不胜踌躇,怯怯搓手,想偷瞧旁人穿搭法式,又怕此举若被发现,则当真儿失了礼数,便轻唤了阿中出来。阿中听罢缘由,笑道:“你这小儿,我活了千古万古,怎会细究这一时之象,我看此处风光约莫春秋之时,你自按民俗和着五行,推举穿搭之法。”话毕便又匿了。

    阿凫双眼一闭,我会个甚五行算法,不如就着里衣逃了吧,他人若几日后问起,便说感了风寒,一时疯魔。

    “引程老弟,你今儿有趣,又是涕零,又是无措更比婴孩,这些个小公子小童子倒是百倍强于你。”先前调侃阿凫的少年自上前来,帮他理了衣襟,阿凫垂眸低头,只觉尴尬异常,却见得这少年手指纤细白皙,甚有古时贵公子之骨风样貌。

    待穿戴整齐,阿凫方好意思正视这少年,见此人容貌俊俏,其眉眼当真是颇为熟悉,阿凫蹙眉凝想,忽有一皎白身影于记忆深处乍现而过,只可惜不甚明朗。再看眼前俊美少年,华服难挡其瘦削身形,笑容明媚,眼眸却含几分哀凄。

    他见阿凫愁眉不展,便轻笑问道:“怎的,不满我替你绑的结缨样式?”

    “满意,颇为满意!多谢多谢!”阿凫赶忙呈了笑颜答谢少年。阿凫听少年方才言语,已晓了自己名为引程,便暗自记下了。

    晚春松柏叶鲜嫩,尚未繁密,松香柏香却已淡然流逸,一棵青翠柏树下,站了位男子,似在静候阿凫等人嬉闹。此人身高九尺多,而立之年,宁静致远,气宇不凡,微含胸而不驼,愈显谦卑和煦之色,先前那位正色弱冠青年正靠近他,喊他作“夫子”,并似欲与其探讨什么。

    待众人俱欲返还离野,夫子唱之以《颂》:“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此声嘹亮,贯彻九霄,余韵悠长,竟将阿凫直接携出了云华镜。

    阿凫被这歌声蓦地送还瑶池,神情还有几分恍惚,见了罗候方才回过神来。阿中从容滑溜出,向罗候道:“孔夫子之音果然千古余韵,将我与这孩儿安然送回,全然不似你之鲁莽。”

    罗候自是不理会阿中,示意阿中先提书于三凫。烟火描摹,蔓草舒展,藏精仙客焰尾轻摇,古神书便自布袋而出,铺陈于阿凫眼前: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罗候看向阿凫,道:“此言出于孔丘弟子,名曰曾皙,然曾皙之梦亦乃仲尼之梦也。你与阿中方才入的正是孔丘黄粱梦。”

    阿凫点头,若有所思,道:“二位上神,方才其中有人唤我引程,此人可是我于孔夫子一世凡间身份?”

    罗候道:“正是。”

    阿中道:“我怎的不曾记得孔丘门徒有此一人?”

    阿凫一听,愤愤道:“阿中师父,我于梦中问你衣着穿法,你可说你不管这弹指一挥间之事!怎的如今连三千门徒都一一清晰?”

    阿中哈哈一笑,道:“遇事自解,于你方有帮助。”

    罗候才道:“引程其人,是由我加诸其间的,乃仲尼徒儿的书童,于此梦中大约一十五岁,而后下界,又过十余载。玉帝原托我将他投于七十二贤之间,我恐他担不起大任。”

    阿中听后便不再过问,他知其中必有蹊跷,罗候既不肯说,他只得自去探寻,立收了书回至袋中,等罗候起程。

    罗候瞑目念诀儿,那皎白霹雳马化作一银光,劈了过来,阿凫周身刺痛至极,又看得眼前慑人万丈雪芒,紧赶着闭了双目。

    眨眼间,疼痛已然散去,阿凫忽闻得瑟音,不甚清晰,而后便由远及近,清亮起来;鼻尖似有书墨香气缭绕,亦渐趋浓郁。阿凫便知,已是入了境了,便自睁了眼。见得眼前:

    一桌一几亭中放,笔墨砚台落春花。

    四生循礼侍夫子,闲来问志出天地。

    师生五人不在书塾,而于此雕木凉亭闲坐,却是阿凫未猜得的。凉亭不大,飞檐如翅,观其中纸墨书宝,应是师徒常聚于此,已变作书亭;亭旁浅浅溪水游鱼,草翠竹碧,门徒四贤围坐孔夫子身旁,一人鼓瑟从容,已然是乱世再不可多得之良辰幸事。

    阿凫因欲看得孔子真容心切,不觉盯得久了些,见得一门徒暗剜自己一眼,方恍知自己这番神态实属堂皇造次了,便赶忙低下了头,又猛地抬头看向那门徒,先前罗候曾说将与自己一同下来,莫不是此门生便是他?又想,引程乃一书童,自己公子责自己行为不妥倒是常事。忽又觉此人极为眼熟,虽十余载光阴已过,倒与昔日之人仍有几分相像:此人可不就是那维护自己打嚏的弱冠青年吗?是以暗自一笑,竟觉几分亲切。

    忽闻身侧鼻息浅笑,方才注意到身旁有别家书童三位。三凫转头一瞧,哂笑之人便是当日先后嘲己流涕与不得自理之人。想及此处,方才忆起镜中之事乃孔丘之梦,皆未曾真真儿地发生过。不过其人脾性应是大差不差。想来此人与引程年龄相仿,性格又是个有趣的,应甚好打交道,便以肘轻撞之,以示回应。

    一抬头,又见那门徒盯了自己片刻,赶忙敛了笑意,万一此人不是罗候,且是个狠的,因自己不尊重夫子,离了书塾后以戒尺抽己手心,亦可有的。不过春秋之年,应是还未有戒尺;总之,阿凫怕罚,何况能闻得圣人之法,已是千万分难得,便静了下来。

    孔夫子道:“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那警示自己的门徒应答夫子极快,道:“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微微一笑。

    阿凫心想,此人对答如此急切,足见其待孔子之敬,果然是可能罚自己的;再便是那心中所盼之切。

    正想着,阿中翩然而至,将古书置于阿凫眼前,阿凫虽知古书有诀儿覆之,旁人不得见,还是心中一虚,轻探左右。

    阿中道:“方才言语那徒儿,乃是子路……”阿中话至一半,姬三凫身侧那玩儿得好的却一阵猛烈咳嗽,他自赶忙捂了嘴,面色也被憋得有些红粉,另一年轻些的门徒立马站起向夫子致歉:“夫子,知墨近日又感了风寒,是以叨扰了夫子与诸位同门。”那门徒便让这知墨书童出去咳个尽兴,孔子使他自去倒些水喝。

    子路道:“引程,你且去照看他一二。”阿凫竟忘了自己是这引程,子路见之不动,便又严厉唤之:“引程!”阿中只得扇他一翅,阿凫方一激灵起身,赶忙跟了出去,又回身一个作揖,才几碎步出去了。

    出了亭,至院中稍远僻静处,知墨才一个劲儿地咳了起来,阿中密音同阿凫道:“此人乃方才替他作请之人冉求的书童,和你这引程一般年龄。冉求,皇亲国戚也,乃周文王第十子之嫡裔,骁勇善战。”

    阿凫亦密音阿中:“我先前于梦中便觉他异常虚弱,极有皇族贵族之气,没承想与我一样只是书童。”

    阿中道:“宗族没落,乃是常事,此人原是贵族之流,只不过近来族群气运已过,再争不得气儿,渐趋衰亡。我探得这知墨生性极为聪颖,颇具慧根,无奈身体孱弱,能活至此年岁已是不易,恐也是天庭罚来的。既不归我管,我便管他不得了。”

    知墨咳得渐缓了,方道:“你是狠心的,只看我咳,却不想着帮我讨杯水喝。”

    阿凫听罢,忙要跑去找茶水,知墨却将他拦住,道:“同你玩笑罢了,我只一时呛住,无须喝水润口。”

    阿凫道:“方才你家公子分明说你感了伤寒,还是找口热水暖暖身子吧!”便又欲走。

    知墨摆手笑道:“我家公子是护着我哩。孔夫子最是仁善不过,可公子亦不想我唐突了夫子。”却又咳了起来。阿凫见此,也不管他阻拦,还是找了热茶给他。

    知墨喝了热茶,便觉暖了许多,于是缓了过来,道:“实不用管我这些,这般光景,我自知再没几年便也去了。”

    阿凫听后只觉难受异常,只见知墨神情淡然,并未有一分伤心惋惜,似早已坦然受之,反倒令听者伤怀。他阿凫原与知墨情况有几分相似,可他好歹挺过了些年头,多有好转;知墨却是每况愈下,凭着自己性命于手间散落。

    知墨见这挚友为自己这般哀婉,又想起方才阿凫蠢样,便转了话头:“方才你怎的那般盯着孔夫子,反被公子瞪了吧?”又嬉笑一阵。

    阿凫只得挠头,答:“我只觉夫子讲话句句在理,是以忘了神。”

    知墨道:“你这话倒是点了我,须得快些回去,久不回总是不好。”二人便回了亭中。

    一门徒鼓瑟其间,众人听之祥和安宁。

    一曲作罢,孔夫子问曰:“求,尔何如?”

    冉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阿中传音:“此人乃知墨家公子,方才和你说了些了,其名冉求,字子有,亦是七十二贤之一。能文能武,除了英勇善战,还善财务,后欲辅季氏敛财,孔夫子批之,后渐改之。你且说说,他答得如何?”

    阿凫答之:“子路公子答之以真心大志,夫子哂之,聪慧如子有,将愿景化小而告之,话语谦卑,仅言自己可足民,倒显落落大方。阿中,我先前学习甚少,实则有几分听他不懂,前后揣测,他似说愿以三年之期,于一方小国,富足百姓,使其安居?他亦提及恐无力教其礼乐,需等君子出现担此重任。有几分骄谦之嫌,然他愿以己力足民,是以爱民慷慨有之;却不得爱民如子,不愿尽其力以教之,恐失德君之姿。阿中,我说得可是在理?”

    阿中道:“确有几分在理。子路原为乡野穷子,妄言大志,其心诚矣,其气莽矣,是故夫子哂之。冉求本可多担,却瞻前顾后,拟小责任,欲谦反傲,过错有二,其一,谦之教化之事,忘其人本,不过他已以民为重,是以初具仁心;其二,言之以方圆五六十、七八十,小邦之事亦是一国之事,由小见大,遂不可谦之以非大国之事。”

    二人心中窃窃传音私语,听得夫子又问:“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阿凫问之:“阿中,还请告之赤之尊名。”

    阿中道:“公西赤,字子华,因而亦称公西华,唐朝追封其为邵伯。华巧言,善辞令,善外交,才子也。你可解之一二?”

    阿凫道:“难于作解。”

    阿中道:“怎的难了?”

    阿凫心中讪讪道:“委实不知何谓章甫。”

    阿中无奈答:“礼之帽也。既知了,且快些作解。”

    阿凫听着琴瑟弹冰调,思量一阵,道:“子华公子恭谨对答,宗庙之事,礼仪之教,诸如此类,愿习其详。我思其意有二层:一者,愿学非能,自是告了夫子与师兄弟,自己绝非自恃甚高;二者,甘为小官,不思高位。一谦再谦,言语详密。”

    阿中道:“公西赤之圆满,盖因循礼律己,以礼待人,依礼行事。”

    阿凫道:“你如此说,我便又生疑了。子华乃七十二贤之一,贤而有礼,自然事成。可于寻常人,若是仁善不足,或智慧欠之,仍然依礼而行,难道亦能事事顺遂,成人中豪杰?若是有礼足矣,岂不是枉了那道、德、仁、义?”

    藏精仙客听他一问,只觉悲欢交集,他这番追问,虽可见得已将道德仁义置为心中之重,却见得这阿凫还是不甚理解礼之厚意,忽又忆起上回阿凫还是刘邦之马时,自己并未解答其五常之问,方安了心,遂问道:“你且与我说说,于你而言,礼为何意?”

    阿凫道:“先前听闻孟子主性本善,重仁,发性之光也;荀子主性本恶,重礼,伪性之丑也。两相对比,可见礼为身外之物。”

    阿中道:“你这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解其表,未言道。近日你且先听从仲尼讲学,再好生思考,究竟礼为何意。至于公西赤,生于寻常人家,幼时平朴,拘谨斗米,无奢华,无捧和;多年后,束带立朝,润礼侃侃,端仪会客,挽容祀奉,其中艰辛,谁人可知?”

    姬三凫听罢,顿感辛酸,他似见得那平凡少年子华于无意瞥见世家贵族之礼,抑扬顿挫,深邃幽静,宛若神祇,于是心生欢喜,习之又习,方能模仿七分。

    阿凫向阿中道:“是故公西赤之巧言令色,恭谨也,如琢如磨也,砂石成珠也,可叹也,只怕伪灭之本真再难示人;世间人多有粉饰,却不比其之圆满。”

    那头,孔子问曾皙:“点,尔何如?”

    曾皙便是那鼓瑟之人,夫子问他,他便缓之以瑟,铿尔置瑟,顿挫乎,行之凝练乎,礼仪天成,乃净字可括矣,停弦正待,欲与师对答。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孔夫子便道:“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曾皙遂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阿凫听后暗惊,先前之梦来源于此。点而不破,指而不摘,批而不衰,得孔丘为师,此生幸矣。

    阿中密传:“此人曾点,字皙,夏少康子曲烈之后,宗圣之父,敬孔子,奉儒学,喜鼓瑟。”

    阿凫道:“此人性子极稳,虽极敬孔子,却未因夫子问话便随意弃了琴瑟,却是缓之以弦。如此想来,此乃礼也,亦乃真敬重也,若戛然瑟音,反使听者耳伤心劳。”

    侍坐左右,闲聊远道,怎耐乏坐,鼓瑟有之,全心投入,礼赞师道。舍瑟而作,危坐敬师,合乎其礼。至于撰念,异于他者,似是苟且,实适万缘。

    姬三凫思及那暮春池遥梦,望向那离自己不过几尺的孔子,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现世之人总以为孔子只有权谋抱负,又堪堪提及仁义而已,却不想他早想藏于山野,再不问世,是以愈想愈替孔夫子不值。不想脚被轻踹一下,原是知墨,方发觉自己竟又将夫子望出洞了,一旁子路亦凝视着自己,忙想低头躲避,却见子路起身告辞,自己便也只得站起离开。冉求身处高位,日理万机;公西华亦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俱起身与夫子、曾点拜别,知墨等人便俱起身稍收拾笔墨,亦跟上了。

    子路、冉求、公西华行于前,阿凫、知墨与另一名唤善书的书童跟于后。

    知墨轻声向阿凫道:“我怎的瞧你越发呆钝了,竟连你家公子物什都不带上。”说罢,将子路的包袱交与阿凫,阿凫这才发现自己已将这书童身份忘干净了。由是心里想:书童确是没那么好当,生于马匹身躯,身体自会提醒奔腾;可生于人身,还须自己谨记身份之变。

    阿中暗讽:“没甚出息。”

    阿凫向知墨反驳道:“我怎就呆了,不过就呆了这一回。”善书在一旁笑他二人。

    知墨道:“你上回连春服如何穿可是都不知了。”

    此时,子路与冉求、公西华拜别,转头看向阿凫,阿凫便向二人告别,知墨疾声轻言道:“戌时,东南老地方见。”

    阿凫只觉眩晕,老地方是何地方,你这引程兄弟如今可是换了魂儿,我又怎知甚老地方。只没空儿问个究竟了,今已有失大体,惹得子路不甚开心,可不得让他再等自己了,只得先应了跑向子路。

    子路见阿凫已跟上,便又向前走去,阿凫跟他身后,不敢吱声。约莫走出一里,子路回身走向阿凫,冷然道:“可是知错?”

    姬三凫哪敢回答,这子路英勇跋扈,又颇拥护其师,定是不能容忍他那般无礼打量孔夫子,遂赶忙认错:“公子,引程知错了。”

    子路道:“错在何处?”

    阿凫道:“今日我目光无礼,日后再不会如此了。”

    子路道:“好,今日便罚你抄诗三百五十遍。”

    阿凫一时愕然,先不说抄写《诗经》五遍需多久,亦是从未听得惩书童以摘抄的。阿中自飞了出来,落于子路肩上,向子路道:“你倒是别唬这傻小子了。”

    阿凫更是愕然,冲阿中挤眼,虽知子路见阿中不得,总觉不妥。

    哪知子路向阿中道:“我哪是唬他,他待孔丘不敬,还不得罚他?所谓神佛圣人,皆为道德灵明也,是以无所谓故弄玄虚,不过于其不敬半分,便是欺己流年一世。”

    姬三凫早已瞠目结舌,子路见之,松了蹙眉,道:“你可就识不得我了?”

    阿中同阿凫道:“你以先前识得黄石公之法看他。”

    于是阿凫立刻瞑目凝神,探之以元神:原是罗候上将!

    阿凫大喜,道:“这下可好了,我方才慌得紧了。”

    罗候道:“还需仔细些,平日循以子路、引程言行,我等非附身末流之辈,只借他身一遭,此境实乃虚像,是以非代其生活;然我等行径仍不免造像其中,切莫因行事乖张错了旁人命数。”

    阿凫深以为然,拼命点头,十分欢喜,听得“旁人命数”四字,却不由得失了神。

    阿中道:“你倒是又蠢想甚呢?”

    阿凫道:“我只觉那知墨有几分古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地想起知墨今儿讲的话,又道,“你方才提得蠢字,我才又想起,他今日同我说,我上回不知如何着这古时衣裳。可那分明是孔子之梦,他怎会知晓?”

    罗候道:“他既知晓了,便由他知晓吧,你再莫向他提起便好。”

    听及此处,藏精仙客便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罗候,遂向阿凫道:“古时敏弱之人,有些晓梦之技亦未可知,倒也无妨。”

    阿凫觉得宽了心,又道:“他今晚似要找我游玩,提了一老地方,可我哪知这老地方在何处?”

    罗候道:“此亦不难,你让阿中帮你察察。”

    “你倒会使唤人,怎的自己不察?”阿中口中嘟囔,却还是瞑目替他二人神游察看一番,道,“城东南堂德桥,桥之西北处有一园林,名为永夏园。”

    是夜,阿中让姬三凫自去赴约,便自得了空儿回天庭。那堂德桥虽不远,为不耽误时辰,阿凫便还是骑了匹快马。驰骋风中,阿凫想着,前些时候,他还是刘邦之马,如今却又骑上马儿了,真真儿是造化弄人;思及“造化”二字,又觉自己此番游历,恐已与造化无关了,一日鬼门关,一日老君炉的次第,又怎消得同旁人说?便更觉陶潜之“不足为外人道也”绝妙至极。

    一番闲思总论后,不觉已到了堂德桥,夜色幽幽,月华临临,阿凫见得那护城河分支此处,河水流光,涣涣灵动,自西向东而来,又潺潺而去;堂德桥南北方向,横跨小河,颇有韵味。阿凫向西北处望去,便见那永夏园,因初春天色暗得早,永夏园内草树繁茂,又有青竹片影,戌时已黢黑一片,阿凫便靠近探看,寻那知墨友人。此地谓:

    月昭贤竹登堂殿,日耀古松镇共工。

    愿饮琉璃颛顼佑,深德开世永夏园。

    度了堂德桥,近了永夏园,忽闻笛声悠扬,于园中传出,便晓是那知墨笛声引路。于是按辔院外,循着笛声,自向那园中去了。永夏园深幽,拐了好些个弯,还未见得知墨;阿凫初还仔细着脚下,愈走愈觉得怎的自己走这路,颇为娴熟,便试着闭了眼,凭着感觉继续走着,这转弯处竟与记忆没甚区别。阿凫不觉大吃一惊:莫不是此处便是自己于那现世栽了枇杷果儿的园子?

    和着笛声,姬三凫于一亭亭枇杷树下,终是见得了知墨。那知墨一袭白衣素服,简约束髻冠,似练月华竟将其衬得熠熠发光,瞑目横吹竹笛,他听得阿凫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不想阿凫只觉身后有一强劲烈风凶猛而来,便失了知觉,昏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是那两千五百多年后的现世,煞白墙色,头悬点滴,姬三凫那亲生父母兼之以一圈亲朋好友围坐身旁,好不热闹。

    诸位看官,且替他稍做一想,前时方于枇杷树下会知己,下刻随即伤病身躯医馆躺,任哪个寻常好汉都吃不消。姬三凫虽见得父母颇为欣喜,仍是心中寒了一半,莫非他还真真儿是华胥作引,大梦一场?

    身旁心细眼尖儿的大伯最先发现阿凫醒了过来,忙喊了他阿弟弟妹——便是阿凫的父母,来看这宝贝儿,两人早已眼眶红似草兔,听得喜讯,阿凫的爹险些摔倒,身旁谢紫棠父亲赶忙搀住了他。姬三凫见之,便欲宽慰父母,竟发觉自己不能言语,且丝毫动弹不得,心中已凉得透彻:这下可好,不光是酣睡一场,更是病得半死。只这样想着,便已蓄泪垂然,身上动不得,那五脏六腑却已抽得使他几欲昏死。

    姬三凫心中轻唤阿中,又怎的会来这一火凤凰?阿凫合了目,此时当真只求一别人间。梦中戎马一生,何等风光;瑶池仙侣,遨游太空;藏精仙客,凤凰荣光;罗候神将,冷颜心善;孔丘门徒,鼓瑟醉人;还有那知墨友人,高山流水,未曾半分看他不起。那番佳境,如今想来,一如庄生梦蝶,凡人怎可以虚当实?如今返了这病躯,名落孙山,父母伤怀,旁人嫌弃,何等落魄潦倒。

    于是这几日,阿凫便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盼着再厥他一回。惺忪之间,渐从亲友口中得知,原是自己去了那废旧古园,先是极为不幸,被一毒蛇咬伤;又极为命好,得遇了一老汉,那老汉竟又恰巧精通草药,因知那古园蛇蝎众多,随身携了些,遂搭救及时,保了阿凫全命。只不过,这周身蛇毒,何时全然泻出,还未可知。

    姬三凫日日看那日升月落,夜伏昼出,更觉黯然。盖醒了五日之后,谢紫棠忽“哐”地冲了进来,原是她得讯阿凫中毒受苦一事,慌张赶了来,一进屋便啼痕两行,悲戚异常。

    近日守着阿凫的小叔见这姑娘真切至极,又见她多次瞥着自己,似是抑着泪水,盼他先出去等候,好痛哭一阵,便自先出了门。阿凫虽感念她诚心以待,饶是抵不过她这号天恸哭,脑袋登时混沌一片;不过阿凫见了紫棠,只觉此人颇为眼熟,后又想来,果被毒傻了,同窗十多载,怎会不熟?眼光模糊游离之际,阿凫忽见病房门口那园中老汉正凛目望着自己,老汉口中分明以无声念了一“来”字,阿凫竟登时轻巧起了身。只觉松快异常,于是回身一望,见自己泥肉之躯还躺于病榻之上,懒于管得,随着老汉,一走了之。

    阿凫如获新生,哭着向老汉连连躬身作揖,老汉便摆了摆手,带他又往那古园去。

    阿凫道:“长者可是密离仙者?我曾听阿姊说过了。”

    老汉颔首点头。

    阿凫又道:“敢问仙者,那我先前可不是做梦了?你那日于蛇口救下了我,我又怎会伤成这副模样?”

    老汉回他道:“阿中先前交代我,他想亲口告诉你这二三事,定不让我透露半句。一会儿,入了古园,你便将回春秋之时,于其中喘息之际,罗候上将会先提你见阿中,让他再答你。”

    阿凫忙点头。

    入得古园,行至枇杷树,那洪荒逆流便又哗然而至,将阿凫卷入其中,阿凫此刻再不畏其渊奥,只觉心生欢喜,得幸赴约,再无旁顾。

    罗候身骑玄色烈马,已然于这溢彩流光中候于阿凫,提他上了马,不等他言语便顷刻回了瑶池。这阿凫只一魂魄,此番周折使其多少飘摇动荡,须得回瑶池肉身顺顺,方可安定。

    待阿凫定了元神,便望着罗候上将与藏精仙客号啕起来,声嘶力竭,使人仓皇。

    哭罢,阿凫方向二人问道:“求你快告之于我,如今我与你们相见,可是梦中?”

    罗候道:“虚实之间,如何确定。”

    见阿凫又欲落泪,阿中忙打住他,道:“非也非也,我等若乃虚影,谁人又可称实?”

    阿凫方觉踏实了些,又问:“若是真实,那为何我又躺于现世?而况我分明记得,密离仙者已救下了我,肉身又为何会受此重伤?”

    阿中本想卖些关子,逗他一逗,才让密离仙者先莫同他说,未承想先前处事淡然的小子,如今似换了个人儿上来,只得向他和盘托出:“你那正经肉身便是你此刻身上这具,将养于瑶池;凡间那个,不过是障眼,是假的,虚的。你确已被密离老儿救下,不过若当日没得他相助,你如今便是那个模样。”

    阿凫遂问:“既是障眼,可否给他个安康模样?也好使我父母安心。姬歌说我是报恩才投身他家,如今这模样,不知是报恩还是报仇。”

    阿中道:“你命中有此一劫,我等只替你使了个分身,怎可随意改了你的命数?若是改了,不消说你,连你父母家人,皆悉数变动,如此波及开去,只怕天下大乱。”

    阿凫听后便道:“正如我等下界刘邦、孔圣处,不可妄自行动一般。”

    阿中道:“正是如此。不想你那日同知墨见面入的永夏园,恰是二千年后那古园,亦是你来此必经之路。谁晓得同地不同时,竟冥冥呼应,将你邀了回去。”

    阿凫又问:“可你与罗候伴我下界之时,都显了身;何故我于病床喊你,你不愿现身?还得托密离爷来寻我。抑或是你来了,我却未见得?倒教我以为自己疯魔了,梦了一回。”

    阿中笑而答曰:“果是我徒弟也,善察秋毫。我与罗候非不愿现身,实是你那方光景不尽如人意,俗子欲念蒙心,使得浊气满地,我等原是世人至纯之念所凝,是以真身不得涉足半步,若是以分身转世而来倒是一法,不过那时辰耗得又是多了。”

    阿凫闻之,觉得其中说法有理有趣,需他多番了悟。

    见阿凫解了惑,罗候方道:“那知墨似还于园中等候。”

    阿凫一听便急了,想那友人身弱,若如此寒春冷夜等候一宿,还不知能否安然;可又不敢再回永夏园。

    阿中道:“玉帝与西王母俱交代我,还是得使你回去。”说罢,拔下尾部一红羽,递与阿凫,又道:“有你凰祖儿的尾羽,你便能分真假,亦再不会轻易拙于虚实往返。”

    罗候那玄色骏马一声嘶鸣,凭空卷起无尽蒙蒙深幽雾气,三人便一同回了那春秋时代。

    城东南永夏园枇杷树下,阿凫回落引程之身,缓缓睁了眼,望见知墨眼中含泪,跪于暗夜草地,自己正躺于他怀中。这一望,心中一些疑思灰团竟消散敞亮起来:阿凫归得现世一遭,便又拾回些凡俗记忆,这知墨眉眼分明与他落榜那日游于永夏古园所遇白衣半遮面美青年别无二致,不过年岁差了五六载而已。可眼前知墨看似不知其详,他便不提此事。

    见他醒来,知墨将噙着的泪立抹了去,道:“你方才停了鼻息,我想你这人有趣,竟先我一步去了。”

    阿凫道:“你怎就无知至此,我不过休憩片刻。”

    知墨松了阿凫,将他弃于地上,自站起身,同他道:“谁人休憩脉停息隐?”

    阿凫亦起身,再不驳他,只静下看他,片刻道:“知墨,我怎的看你仙风道骨,颇有仙人姿态?”

    知墨听后一乐,道:“你莫不是见过仙客侠侣?”后似想起甚,问阿凫,“你这般痴痴望我,又叫我想起白日趣事几件,你可答我一答?”

    阿凫道:“我若知晓其中一二,定答复于你。”

    知墨便问:“我且问你,今日公西赤公子答了夫子后,你自在那较甚劲?”

    阿凫皱眉回想,因他已自过了好几宿,阿中此刻又不在身旁,知墨见之,提他道:“他答之以愿为小相焉。”

    阿凫恍然,道:“是了是了,我亦欲请教你于此。那时,因公西赤公子此言,我忽生了疑:宗庙、章甫之类,皆关乎礼也,究竟何以为礼?若世人皆以礼而成,我等又为何需仁心,需道与德?”

    知墨轻笑,道:“竟是为此犯疑。我亦曾忖之一二:孔夫子向来重礼,此是为何?盖世间之事,总不能时时圆满,乱世纷繁,人皆星流,俗人常为逞一时之气,得一斗之米,大打出手,如此日久岁长,仁心恐不能常守也,何况德行道义;此种行情,若以礼束之,则可使人伦张而不崩。日升月落,春生秋收,自然之物,皆有规律,人亦如此。昼出夜伏,天寒添衣,肚空饮食,七情六欲,乃生来具之;顶礼国家,敬礼尊者,如逢师长,爱之戴之,如遇孩童,教之抚之,诸如此类,非生来行之,依理而行,得礼而成。”

    醍醐灌顶,阿凫只觉畅快,遂又问道:“依你所言,礼为身外之物,乃约束也,怎可比之于仁、德?”

    知墨徐徐问道:“你且说说,慕于美者,弃之恶者,敬畏长者,怜爱幼者,伤困珠泪,喜见笑颜,向往朝阳,此些行径,发于外还是发于心?”

    阿凫道:“实难判内外,其情发于心而出于性,其举循以礼而束于律,二者交融乃生如此行为。”

    知墨道:“这便对了。是以说,礼者,发于心也。”

    阿凫禁不住鼓起掌来,鼓了片刻,又觉显得蠢稚,遂放下了。心中实在感慨万千,此人当真聪慧至极,便道:“妙极,妙极!”

    知墨被阿凫噼啪掌声唬了一下,便咳了几声,方又问道:“我可答了你了,你还需继续复我。”

    姬三凫便忙不迭点头,却听得知墨问道:“你可老实交代,白日那火焰小红鸟是怎的回事?”

    阿凫本欲搪塞,却自知于他绝非对手,只得小声答道:“是谓仙界火凤凰。”

    知墨神色犀利,又问:“何故如此?”

    阿凫瑟瑟道:“我又怎知,况且除你我二人皆无人能见其身,着实乃因知墨兄慧根极深,方得以见之。”

    知墨却不被他带偏,道:“我若慧根深,你又如何?我自是知你伶俐,可凤凰来此,必有缘由,是以为何?”

    阿凫连连求饶,道:“好哥哥,我实不敢自做决定告之于你,恐于你不利,待我下回问他一问,可否将其中缘故传于你,若是得了答应,再同你说可好?”

    知墨最是仁善懂事,便答应了。二人见月轮渐升,谈得又已尽兴,便回了。

    刚一回屋,阿凫先求了那古书出来,将方才知墨于礼之作释记入书末,省得回了瑶池又尽数忘却:

    [礼]

    礼者,似外部所加,又似内核之质,因而质地精微,处境微妙,好似圆光环于君子之身。

    日升月落,春生秋收,世间凡物,皆有规律,人亦如此,昼出夜伏,天寒添衣,肚空饮食,稀松平常,为人所略。

    然,顶礼国家,敬礼尊者,如逢师长,爱之戴之,如遇孩童,教之抚之,诸如此类,非生来能行,却生而内含,七情六欲,生来具备。若见美者,慕之渴之;若见恶者,厌之弃之;若见长者,畏之敬之;若见幼者,怜之疼之;若见珠泪,困而伤之;若见笑颜,松而展之;若见朝阳,心向往之。凡此种种,生而具备,因生于性;长而渐成,因缚于理。有心有律,是以成礼。

    由是曰:礼者,发于心也。

    而后便抱了书,前去子路房前找罗候商议知墨一事。

    阿中从那古书利落出来,听阿凫叽里呱啦将前后事由一顿细说,方幽幽道:“你同他说实话便好。”

    阿凫吃惊,又看向罗候,谁知严厉罗候竟也点头应允,方听得阿中道:“此人命不久矣。”

    阿凫只觉心中一滞,还欲探究竟,却见他二人都闭了口,只得悻悻自回了房,闷着思索。此一夜,他不由得又哭了一场,虽说四时更迭,天道无常,万物轮转亦是寻常,可如今,实想替自己、替知墨与生死兴亡相抗。

    过了三日,夫子与子路、冉求、曾点再会书亭,阿凫便又遇得知墨,见得他面色苍白得紧,人亦越发纤薄。因看得心中痛苦难受,此日阿凫便处处躲他,众人散时,也紧随了罗候出去。

    罗候需回趟天庭,便让阿凫自去街巷游玩一番。姬三凫悲得发慌,失了神徘徊,不知不觉已又转回了闲亭。已是午时,阿凫见孔夫子一人离了亭,只觉他十分孤独,行他人所不行,是谓僻静之道也;遂又记起暮春池之梦,更觉怅然若失,如此心便更闷了。

    是以阿凫于亭旁芳草地沉沉睡去,于梦中见得鲁哀公二年,孔子被陈国人困于路中,绝粮七日之久。看及孔鲤夫子,发已渐白,身已渐老,满目仁慈却饥困交迫模样,阿凫便哀哭得醒来。天已大黑,阿凫想先回了去,再去求阿中、罗候一求,求他们替自己换个境地;这春秋,委实待不得了。

    没承想,刚出亭园几步,便见一厮身骑快马,急急向自己赶来,原是善书。阿凫见此景,已了然,慌得直哆嗦。

    善书颤声道:“引程,快些同我来,知墨快……”便失了音。

    阿凫极力稳了神,让善书快些带他前去,遂跌着撞着被善书扶于马上,善书手心亦是冷汗淋漓。

    二人到了知墨病榻前,便摔跪于侧,善书哭得伏了身。知墨早已没了血色,白似苍雪,缓缓伸了手,阿凫慌忙着握住那手,看知墨笑得温柔,不觉也吧嗒掉泪,知墨轻声道:“你今怎的那般躲我?”

    “我,我……”阿凫哪里还说得全句,只一个劲哭,忽觉于那现世,父母家人恐也是如此心痛。

    知墨慢慢抽出了手,替阿凫拭了泪珠,又道:“我可没责你,你休哭成泪人,到时哭蠢了,倒教子路公子怪我。”

    阿凫便又拉住知墨的手,道:“你莫走,我便不哭了。”

    知墨已然气若游丝,道:“走是定然要走的。我只问你,你可得了小凤鸟答应没有,可否将那趣事告之于我?”

    藏精仙客竟于此刻翩然而出,落至知墨胸前,道:“我已允他了。我来此处,正是为得接你。”

    知墨神气渐散,仍问:“接我,往何处去?”

    藏精仙客道:“一同归家。”

    知墨笑得开心,道:“原是如此。”便离了人间。

    姬三凫与善书得了各家准儿,于此守灵,便整宿整宿地哭,几欲昏死。待送了殡,安了葬,便又各奔东西。阿凫想起曹霑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禁讥笑世道,这一讥又使得他哭干了的唇扯得生疼,可谓:人间纵有真情在,世事不容多停留。

    阿凫确也想过,阿中与罗候是神仙,还是上古大神,不知可否求他们再带自己见见知墨,可又一想,即便见得,于他而言,恐已不再是那真知墨了,于是便不敢再想。

    是以大约一年光景,阿凫唯有与阿中、罗候谈笑,抑或听得孔子讲学,降本流末,方觉这日子还过得下去。

    亦于这些时日,循以知墨之思,悟以夫子之诲,遐思五常,参了仁智之意,补于古书知墨作解之礼后:

    [五常]

    仁、义、礼、智、信,五常也。

    初源于孔丘之思,孔夫子重仁、义、礼;具雏形于孟子,《孟子·公孙丑》四端说为仁、义、礼、智;“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董仲舒将“四端”扩至“五常”。

    [仁]

    仁心乃大。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恳切之痛,恻也;深邃迂回,隐也。怒目世俗,忽然间,一点灵明乍现心尖儿。

    曾以为疮痍满目,如今所见,竟尽是道不尽的原委悲哀。于是乎,业火吹熄,庐内坦荡,化为绕指柔,化为眼中光,化为心头泪。

    诚然,一切尽可谅,此为仁也。君子含仁,苍生蒙恩。

    [智]

    智,同知也。学而后知,知其事理,慧通明达,荀子曰“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处世有据,行事坦然。

    孔子大智大仁,知墨亦是大智大仁,阿凫便这般注着圣贤书,感夫子思故友,聊以自慰。

    是以春夏秋冬轮转一遭后,阿中便与那罗候一商议,飞回九重天禀告,说这阿凫禁不得折腾了,可否允他挑着日头过,最苦的挑不得,度光阴的便撤了吧!天庭自是允了。

    阿中好容易回趟天庭,便拖了些时辰,去往离恨天道德真君处,此处九柱撑屋,鸭青琉璃瓦,绯红阔壁扉,是谓兜率宫也;拜了老君,见了兄弟,热闹了一阵,方想着回去。出了兜率宫,却见一熟悉身影,竟是知墨模样。一年前,阿中使那阿凫自去赴知墨之邀,是以来了天庭意欲查他一查,便看得了知墨命格浅薄;一小仙子见得藏精仙客大神来访,又透了他那知墨与阿凫有前后世因果,遂阿凫以引程之身得以与之相遇。

    诸位看官,且不说是阿凫承古道于先,是得以重逢故交,还是与各家投身的主儿有缘,方得以行古道,其中事事由由,因因果果,我又怎说得清?

    那阿中却是门儿清,只不欲再做探究,因便是果,果便是因,花开结果,果落又终再得花开,于凡人不过以日月悠长换一朝得意,于仙者当下即是地久天长了。

    可如今知墨若与上界有瓜葛,兼那阿凫是太古大神分身之分身,又是檀仙转世,那因果缘由便大了,须破妄灭执。殃及池鱼事小,扰了人间可就事大了。

    然此时罗候密音传来:“时候到了。”阿中又瞥得知墨一眼,极为不舍,赶下去了,只得日后探个究竟。

    原是周敬王四十年,卫国内乱。子路为卫大夫孔悝家臣,孔悝之母伯姬与人谋,欲立伯姬之兄蒯聩为君,胁孔悝弑时君卫出公,卫出公逃。

    姬三凫驾马驰于罗候身后,是时,罗候再非九曜上神,乃春秋仲由是也。

    春秋鲁国仲由,字子路,率性纯良。幼时苦贫,童稚之时,牙牙孩童,耕辍农间,大汗淋漓而吞苦;后为官治蒲,卓有成就,于是卫大夫任其为宰,守护戚城。

    众人皆知子路力大如黄牛,莽撞如孩童,怎知其跌跌撞撞,骁勇善战,拼搏一生。

    子路得卫乱之讯,整军旗,结冠帽,誓以死护卫。阿凫跟于其后,只觉莫名安心,罗候很好,子路亦很好,皆以命相抵,护得众生百姓安全。子路道:“引程,你于此等候,我不知前方是否末路,无论结果如何,传讯于夫子,我,我愧于道。”

    于城墙前,谁人不晓败局已定。阿凫睁睁看着蒯聩命人以戈挥落罗候冠缨,又眼见着罗候俯身拾起冠帽,稳稳戴于头顶,结缨喊道:“吾不死,冠不免。”阿凫疯了似的冲他吼:“你戴甚帽子!”话还未落,见得蒯聩众兵卒刀戈砍于子路身上,一刀一刀,将其斩为肉泥。姬三凫泪痕凝在脸上,嘴张着,又作不得声,望着那摊肉酱怔了。

    阿中密音吼他:“愣甚,快回去禀于夫子!”

    阿凫涕涎肆乱,抖着勒转了缰绳,一路砂石崩腾。是时孔子事于鲁,阿凫快马扬鞭,日黑月升,星降东白,诚然,“相望鲁卫无多远,异日能寻卖药翁”,阿凫此时只觉山高路远。不知过了多久,抵了孔子处,浑着跪其前,告之曰:“夫子,子路死焉。”夫子恍惚其身,哭于中庭,再不能自已,颤然问:“是为何故?”

    姬三凫哭曰:“醢之矣。”夫子滞,而令左右倾醢以尽。阿凫再难支撑,扶壁而出,干哕不止。

    仲子鲁莽,却视孔子教诲如暗夜微烛,顶礼奉行,秉烛夜游,此生无憾。

    阿凫后忆起,当日侍坐闲亭,夫子望其抒心中所盼,子路首答,千乘诸侯国,身逢战事,百姓温饱难安,愿以三年之期使国安定,使百姓食饱穿暖,而后有保卫家国之勇与行为道义之礼。自幼贫寒如子路,深知粮之要,然他亦深知,人有礼而成,心得教而化,护国之勇方御敌,知方圆规矩方为人。

    于是时,孔子一笑而过,乃因其晓子路纯良本性,一笑其善,欣慰也;二笑其怎的似垂髫小儿,大话频频,惋惜也。身逢乱世,怎堪此负。

    姬三凫坚定留于凡间,便于这兵荒马乱间又守了一年。他时常想着,若去了永夏园,或回了仲由宰相府,再遇得他二人,该多好。若终有一日,清晨门扉轻叩,他困着去了门前,本欲怨之一二,却见得那故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便当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阿凫如此想,孔子又何尝不是?世人皆当仲尼慕红尘,谁人知卿欲何求。他若明哲退隐,天自行健,便无须蒙凡尘,然其踏泥而行,盼发己一息清明,于是承地之厚,度世承道,纳秽容尸,污浊满身终后已。

    春秋大士,人皆不易,夫子为火,群贤乃烛,烛逢火而生,火以烛而续,然火烛皆有尽时,明知燃不尽永夜,却仍结缨以礼,踏夜寻光,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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