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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乱入沙场惶恐极 竟道张良敬黄石

    诸位看官,且莫问阿凫究竟被这天兵神将挟去了何方,我等定能先他一步知晓。我只先问,不知诸位可否还记得我等亦在青云之端,观此小友姬三凫欲作何判。

    且说人间种种,当若素锦。前有黄帝素问岐伯,今有黄石公素指前程。所指为何,心之往也,世间道也,再无旁末杂枝。

    相传,张良读了《素书》,了悟了世间缘起缘落,功成名就便不在话下。遂助刘邦平天下建汉朝。留文成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姬三凫于马背之上,倚靠这稳重神将昏昏睡去,此又是一番不值钱模样,姬歌若是见之,只怕又得叹这阿弟大器难成。不想这神将终归乃天庭一方豪情大将,于此天间赶路之际,允这凡人小子片刻安宁。行至一方喧嚣异域,他自倏地摇身一变,铠甲红袍褪为兵卒蠢钝蝉衣戎甲,周身耀目霓气银芒渐敛,赤兔立化寻常人间马。神将瞑目念诀,于异域上方划破一处苍穹,开了天雾,施了个隐身之法,带由阿凫混迹于下界沙场,此处热闹之非凡原是因战事正酣。

    神将四下筛选一番,回手轻拍姬三凫,唤他清醒。阿凫醒得倒是极快,竟是丝毫不敢怠慢。神将同阿凫道:“你这皮肉遭不住往后劫难,我自将你肉身携去,保管于玉池,只提你魂魄,安于一具刚强躯壳。还望你行事依书小心,我等定将时刻关照于你。暂且别过!”言罢,他将手伸至阿凫大椎穴,轻提一下,翻手将甚东西扔向远处一巍峨朗貌之人。阿凫感激,神将良心,替自己选了一康壮矫健之身,于魂魄离飞之际转头向神将示意,以表心照不宣,感激涕零,神将倒是一愣,点了点头便驾赤兔而去。

    阿凫魂魄入了新体后,才猛然自知,亏得我感念你这天庭神将,竟选了副马匹皮囊于我!可不是吗,姬三凫还未及反应,自己这强健四肢已然奔腾起来,随着主人缰绳一勒一松嘶风而鸣。

    不想那神将虽早已远在天边,却听得这厮如此腹诽自己,不由得忙里偷闲,加密传讯于阿凫:“休得造次。”

    罢了罢了,无脱苦海,人皆牛马。既为人坐骑,只应着主人号令便是了,倒省却了好些思绪。那玉龙三太子不还是退麟去角,甘为人下,护得三藏周全,亦是功德无量。如此想着,阿凫便有了身为良马之无上觉悟,骁勇上前,翻尘绝群,旁的马见了亦是备受鼓舞,越发奋勇。显然,敌军亦非无能之辈,一眼望出此马忠贞异常,弓箭纷纷指向阿凫,饶是阿凫背上那持缰之主儿再英勇躲闪,阿凫前蹄仍中了两箭。先前为人,又生于后世,虽姬三凫小小一生,病痛诸多,却与此弓箭之苦大相径庭,阿凫一时难以坚持,陡然跪地,马上之将只得翻身下马。于此时,阿凫才转头瞧见究竟自己驮了何方神圣,只见此人眉骨如峰,鼻梁高耸,有美须髯,此人竟舞剑为阿凫挡去四面八方涌来的丛丛利箭。

    阿凫难摹心中所思。此时周遭兵卒围拢护驾,只听一声声“大王”,阿凫已有几分确信此人恐怕便是自己方才揣测之人。于是姬三凫忍受剧痛,向此人低头,以示他这良仆忠马还能坚持几炷香光景,总不至于让历史因他这调包之马改写。此人毫不犹豫,飞身上马,一扯缰绳,掉转方向,并下令全体退兵。

    此一年,汉四年也,刘邦项羽交战固陵,项羽小胜。

    姬歌对这阿弟颇为了解,阿弟好古道一如叶公好龙,历史韵事一概无知。刘邦带兵撤离后,姬三凫好一阵郁郁寡欢,因他不晓此战本为何果,总认定是自己害了汉高祖。阿凫养伤之际,其主刘邦探视他好几回,军营士兵亦赞其忠顺,哪知他多有自责。

    是夜,阿凫于一简陋马厩休憩,养伤月余,皮肉已合,不过内里气血尚未恢复;此一月,虽未逢大战,随军东进,亦是殚精竭虑。厩内棚顶兀的云波乍涌,阿凫便知故友来访,事有转机。只见那神将稳当降于阿凫身旁,正欲言事,哪知马厩凡间众马何曾见过天神降落之景,长嘶短鸣,只欲脱缰逃跑,阿凫当马几日,已熟稔交流之法,嘶声长鸣,告之无须慌忙。阿凫魂魄所落之马,乃马群领头,众马自是先行静了,无奈方才动静已出,守卫士兵正赶往马厩。

    “我倒是大意了,以为此处无人,便不会有口角是非,没承想惊了这些马生。”神将念了隐身诀,思忖着塞了颗蜜丸进阿凫口中,传密音于阿凫,“我将一布袋捆绑于你背上,亦是附了隐身诀的,旁人看它不见,其中有你遗落之书;这偏了缘凤珠,是花姑子托我于你的,助你恢复气力,再上战场,以报救命之恩。”

    神将递了物件,传了音讯,便匆忙回天,隐没了云气。那头,众护卫与刘邦等人前来马厩一探究竟,阿凫趁乱赶忙将口中凤珠吞下,顿感周身热血沸腾,阴阳调和,皮肉精健。护卫一番扫除察看,见无有异样,便请示刘邦,只见刘邦身旁,有一翩翩俊才秀,仙风容貌胜娇女,道骨清朗离世俗。此生眼力着实可怖,徐徐至阿凫身旁,逼得阿凫不敢与他对视,他便转头向刘邦道:“大王之马,身受重伤而愈,定是有精忠以报之心。此处看似寻常,然寒夜本应干冷,此处却有云雾缭绕,温润祥和,瑞气之兆也。”

    刘邦笑曰:“子房既出此言,想必此战有望。”

    待二人说笑归营,再谈兵马局,阿凫即抖落布袋中藏书,片刻不敢耽误。他近日得幸见了刘邦,遇了张良,实已觉仓促惶恐而不得要领,更莫提了悟各中真意,好在神将把这古书引来,方可点悟他一二。

    他跪伏着用蹄子并嘴将古书扒拉开,便觉其中风云涌动,灵光又现,生怕马友再生事端,猛地用马蹄子合了书,抬首欲作解,忽忆起神将方才告知旁人旁马应是不可见其书,才得以安心垂首继续扒拉。

    此书一展,鸿蒙浅辟,茅塞初开,风卷云涌扰人心,古藤圣光灼人目,那神天圣地气息潜藏其间,又有仙树古藤万年守候,书开印灭,而其中气数又岂是片刻可消的,不禁吵闹了一阵。待书降服归顺于阿凫,阿凫便学着姬歌,先是低头以敬,而后极为珍重翻至首页。

    只见字字逐出:

    《素书》,总六章,一百三十二句,行文一千三百六十六字,为奇书也,为天书也。得天书者,如有神助。何谓神助?心仁而悯苍生,人义则利他人,合礼而受爱戴,长此以往,气清而德厚,德厚乃道高,道高则行万物。万物厚爱,天地感摇,遂出神明,遂助之。神明者,道之灵也。

    传悉,黄石公乃子房授书者也。黄石公,隐士也,又传仙人也,本无确切姓名氏记载,只因三试张良,并告知以今日一别,一十有三年后再聚,他便是济北谷城山下的正黄之石,后来相逢,果然如此,由是而已。

    观书至此,阿凫当下明白自己做马这些时日,应是要一访张良的。张良辅佐刘邦前便蒙黄石公点化,潜龙久伺,不惧没身。先前便曾听闻得《素书》者得天下,姬三凫性懒,未曾真心读之。

    神书晓三凫心思,伸出一藤条,抽之于蹄,算作书爷对这不学无术孙辈一点教训,才翻页告之以其书片段章节:

    【素书·原始章】

    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

    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慧恻隐之心,以遂其生存。义者,人之所宜,赏善罚恶,以立功立事。礼者,人之所履,夙兴夜寐,以成人伦之序。

    夫欲为人之本,不可无一焉。

    阿凫感激涕零,欲自省解之,却见一火色小凤于书中款款然飞出,只约莫三只卵大,烈焰长尾便占身一半多,摇曳曼妙,威严华丽不可侵之。阿凫自晓得此凤定乃神鸟,亦是那方派来助力于己的,倾身以谢。此鸟儿本在天庭安乐,被神树邀了来助这黄毛小子,还有几分愤愤,本欲傲慢一阵,但见这阿凫懂事,便也不卖关子,自告了他:“我乃三昧真火之中昧护法也,他们封我为藏精仙客,我还有两兄弟,一位护上昧真火,一位护下昧真火,想必你也见他们不到,我便不向你一一介绍。往后书中有何不懂,你唤我便是,不过你须得先穷尽脑汁,我方可指点你一二。”

    阿凫再表谢意,以心传音道:“多谢仙客搭救。”

    小凤儿颇为满意这徒儿,便道:“我年龄尚小,万岁而已,你叫我阿中便好。”

    阿凫只觉难以唤一万岁老儿作阿中,便先应了。小凤儿绕书一圈,瞅了眼姬三凫正看至何处,看后才道:“你瞧这段《素书》文字,有何感想?”

    阿凫深思,而后答:“来此之前,我也稍读过些书,或于你等神仙客侣看来,再肤浅没有,不过我已穷其所学。望你切莫弃我而去。”

    阿中道:“巧言令色,先前还听花姑子说其弟不甚言语,没承想还是长了张嘴的。你先答了再说。”

    阿凫恭敬向藏精仙客:“我见《素书》此段,便已心生疑惑,因先前习得三纲五常,其中五常乃仁、义、礼、智、信也,此处舍智、信,而先之以道、德,定有说法。此时我还不可答上神其中一二,可否予我多些时候?”

    阿中听至此,欣慰些许,心念此生不似那些个自视甚高的,便道:“没甚关系,你且先以你之拙见,将道、德、纲、常四者为何物同我论说清楚;日后那几常,其中真要,待时得悟便可。予你三日光景,你且自先思量。你已学得妙音传法,如今再一试锦字作书,此书有灵,无须用笔便可与你灵犀感通,你将所思所想作文落书于书末。三日后子时,我来向你提字。”说完便隐了。

    于是这三昼夜,阿凫不知倦怠,不食草饲,亦不惧旁的马不解神色,凝神静气,日夜不辍,作文于书末:

    [道]

    道,不可道也,大道隐去,而万物生,呼吸有道,手足有道,人事有道,草木有道,天地有道。天地之道,有其本意而无所意,含尽情理而无情理,藏匿唇齿呼吸与尘埃光芒间,无处追寻,却又无处遁隐,难以言尽。然若道死,则道生,若道亡,则天下俱亡。

    [德]

    道罩其德;德者,灵之太美也。

    大地有德,承载万物;人性有德,至善至美,驰骋逍遥,无所拘束,世间美景,俱收眼底,世间良辰,皆其所赐,举手投足,皆为芬芳。而于其身,无尽丑恶,无限疾恶,压之侵之;然万般毒虫,触及刹那,皆蜕重生。

    [纲]

    《说文》有言曰,“纲,维纮绳也”,丝线也,绳网状物也;又有《书·盘庚》曰,“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尽人皆知,网,独存之物也,譬如蛛网、渔网,无非成形之丝丝线线。于此,吾等可得“纲”可使网有条不紊,由此可推,“纲”乃人眼无可视之物,且“网”无“纲”则无序。

    《诗经》笺曰,“张之为纲,理之为纪”,倒是明了,世间纷扰,无形之事,无状之律,若收敛而安然以存,便是“纪”,若是铺张以任其发生,则名“纲”。

    不妨道:纲者,外在约束也,井然世事者也,乃天兵天将所布之天罗地网也,虚空而滴水不漏也。

    良善之人,只管放心,有纲有常,终为报了。

    [常]

    若言纲为外纪,常,恐为内质。

    “天行有常”,常,恒常也,藏于天地,运行万物。再有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泡影逐波。由是观之,常乃无可名之生机,恒而不定,笃而无栏,律而不动。于人者,则有人常。

    仁心乃大,义者为宜,礼发于心,知其事理,诚信托付。

    以神下笔,以思结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虽没得几字,却极为耗神。文章一成,阿凫魂魄似有几分凝它不成,这千里马肉身有些不支,阿凫望向空中月相星辰,估摸还有些时辰才见得藏精仙客,便自先沉沉睡去。

    睡眼蒙眬之际,阿凫只觉火烧尾巴,火急火燎醒了过来,果见那仙客小凤等得不耐烦,便烧了几根他的毛。

    阿中翱了几圈,飘飘然下落:“答得不错,你自是读过书的。”阿凫被烫得尤为清醒,听阿中话里有话,似要讽他文中总提何书写、何人云,便先和盘托出道:“古神书仁慈,我行文至记忆残缺处,他竟处处提点出处与先贤名讳。”

    阿中见他老实,道:“这古书得那老树照顾滋养多年,早已有了仙根。你那方字句,早随着年岁流转,失了各中真意,你尚能问古识真,我此次原是诚恳夸赞你的,你倒反认起错来。出来,与我散心一二。”说罢,口中一念,便解了那拴阿凫的缰绳。阿凫大吃一惊,哪敢动弹,却被这藏精仙客烧着尾巴,只得逃了出去,却见众兵卒视他不见,才明白阿中自是安排妥当,障了他们眼了。

    一马一鸟,寒夜散步,好不逍遥。不过阿中乃上古神仙,又司三昧真火,只觉畅快;这阿凫凡马之身,免不了打好几回寒战。

    阿凫抖着,向藏精仙客追问:“阿中,我作释纲常、道德间隙,亦向古书求了些‘三纲’线索,可否同你再讲些?”

    阿中瞥他一眼,扔了颗火星子与他取暖,道:“自是再好不过。”

    阿凫方道:“东汉时期,翩翩美俊才经学家**长乃明言三纲五常概念第一人;而后,东汉班固、南宋真德秀等学士大家,陆续作释三纲;回溯向古,董仲舒作释三纲在先,以其《春秋繁露》为妙章,其中,‘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阳为夫而生之,阴为妇而助之;春为父而生之,夏为子而养之;秋为死而棺之,冬为痛而丧之。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便是三纲。天人感应之思,于此淋漓尽致,直达意理:以天地言君臣,以君臣言天地;以阴阳论夫妇,以夫妇论阴阳;以春夏秋冬言父子,又伸生养,慨棺丧,又以生死譬季节轮转。论天地,又似论人事;论人事,又似叹天地。”

    阿中听罢,使那火点子烫了阿凫,方道:“你这般言语,倒似为我诵了几篇幅文章笔墨,可有半分思考于其间?我且问你,其中,‘天为君而覆露之’,天地与君臣相互譬喻,君王乃玉宇苍穹,赋予露水覆于大地,何故譬为露水?若以阳光赞之,岂不更好?”

    阿凫便呆了,是了,何故不以日比君,董国相之思颇为深渊诡谲。

    阿中翅尖指了那草丛水珠,提点道问:“何谓露?”

    阿凫道:“若说是露水,其于夜间凝结而成,最是纯净,乃天气之水;若单言一露字,我原记《说文》中有,言它润泽之物也。”

    阿中点了凤头,道:“那你可知,你那方西汉刘向亦一书,名曰《五经通义》,其中有:和气津凝为露。何谓津?”

    阿凫于现世最喜好研学中医,读《黄帝内经》之时便习了“津”字,于是来了精神,又不敢随意答复,欲加以斟探虚实,遂道:“阿中,我须得借古书一用。”

    阿中道:“确不可随意作解,误了真意。”便唤来古书,给了他。

    阿凫与古书好一阵心驰神交,方有了答案,道:“天气之中,和谐之气融于尚未实相化的津中,则凝结为露。津为何物?《黄帝内经·灵枢》可解,肴馐水谷由脾运化,形成水谷,若身体康安,水谷运化完全,畅流滋润,此为津液。津液遍行经络,如清澈川流,滋养主人苍山身躯。再有一词,唇齿生津,即望梅止渴之时,口中甘甜清澈之水露,津也。人有津,天、地、人本为一,是故天地亦有津。是了,知了津之意,我便晓那露了!顾野王所著《玉篇》这般描述,‘露,天之津液,下所润万物也’;《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则写有,‘阳气胜则散为雨露’,正如黑白太极鱼,阳极转阴。露者,承蒙于和气也。无强盛阳气则无所生,终降于厚土,润泽万物。是以露含太阳之象,却不失仁德,福降于民,此乃仁君之兆。”

    阿中看着这徒儿越发欢喜,遂又道:“你又如何解‘地为臣而持载之’?”

    阿凫道:“于此境地,我虽只是坐骑,却于此句颇有感触。地为天之臣,臣为君之地。阳气至清,上升为天,天行健与日月,君主上达天命,下号社稷,阴气下降为地,阴气浑厚,因而地势德坤。日月有常于天,却无可离地之持载。我与刘邦上沙场几回,因其君主之风,甘为其骑、其臣,他愿舍命为民、为天道,亦是多次护我于箭雨枪火之间,所谓持载,支持者有之,承载者亦有之,蒙受恩德者兼有之,天之露无吝恩典,暗夜鸣雷,天光骤现,地取无上恒恒之生机,天亦无悔于竭力茫茫之给予。”

    言罢,这一鸟一马默然一时。片刻后,阿凫又怯怯瞥了阿中,大了胆道:“阿中,先前我非巧言令色,来此境遇之前,我曾有好些年未得开智,体格不如旁人,时常早于他人倦了乏了,若是执意硬撑,便是一场大病。如今幸有你们诸位仙家与阿姊指路,且这躯壳虽为马匹,不若人言语方便,却着实康健有力,还蒙得刘邦照拂,使我驰骋一时。我只盼此非黄粱美梦,不然一遭酒醒梦空,怕是再不能自已。”

    阿中默然,敛了桀骜神态,缓言道:“你说我等乃仙家,我等自是知晓你这生平。没承想调侃几句,竟触及你这伤心过往,倒是对不住了。我向来懒于安慰人,不如再多指教你零星片段可好?”

    阿凫赶忙应答:“我自未曾有亦不敢有责你之意,只是我怕你以为照拂了个心不正言不中之人,觉着我污浊不堪,才解释一二。若是你愿提点我多些,我定是求之不得、万万分感谢的。”

    小凤凰听后一展愁容,焰尾一摇,便又晃出了那上古神书。由前至后又翻了一页,只见古书金光字样显着:

    【素书·安礼章】

    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同美相妒,同智相谋,同贵相害,同利相忌,同声相应,同气相感,同类相依,同义相亲,同难相济,同道相成,同艺相窥,同巧相胜。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

    阿凫恭谨阅之,问:“此乃《素书》旁的原文段落?”

    阿中答:“正是,正是。待文如待人,众人所容,盖于己上下所差无几。往来俗人,遇繁者避之,遇简者轻之。是故至于此段,凡览者无不哂笑,人尽笑曰此非天书,倒似是儿话。殊不知待人识物,无不因自身心念所起。三凫小儿,此段你作何解?”

    阿凫随这刘邦许久,虽未曾谋张良几面,亦常闻兵卒私下慨叹那子房军师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如此贤才,丹心一片,必乃德智双全之人。张良奉此《素书》为天赐神书,定是字字句句值得当真,又是字字句句不得当真的,因而见字而忘字,见句而舍形,真意方肯出,须当谨慎以待。如此想来,才揣测一二:“心中江山千古,词中碧海蓝天;心中烦琐嗔怪,词中斗角墟骸。至于沧海川流,抑或是宙宇天汉,皆是君子所见,然人各有道,大道于己而各异。我乃俗人,不愿现过多愚昧之象。”

    仙客听之,道:“无须多现,你便于此先贡献一解:书中所言,同美相妒,同艺相窥,其义相似;又有同类相依,同类之义明明大抵与同美、同艺一致,何故由相妒、相窥转为相依?”

    阿凫忖之,曰:“性之分毫差池,其意成千里之距。吾试想来,若有英俊男儿二人,胸怀壮志,为国出征,俱为士卒,此为同类,身处乱世沙场,生死由命,敌军夜袭,马嘶人竭,势必彼此相依;战胜归来,有美人兮,国相之女,红裳雪肤,堂宴相见,其父意欲招得好郎婿,此时俊杰二人则转为同美,相竞相妒;而后君主重才,命大将培育二人,舞枪弄剑皆不分上下,由此暗自比试,此为同艺。然七年之后,兵事再起,重为同类,惺惺相惜,征战沙场。如此可得,性质可转,至于其中度量分毫,微妙至极,且观局势。”

    仙客以为妙也,便令阿凫再作三解:同仁相忧、同爱相求、同气相感。

    阿凫道:“此三者颇有动人之态。世间之人,凡夫俗子,谁人不苦?即便得三六九鼎之势,纵然有千万般风流倜傥,一如歌舞楼台升平,佳人莞尔在侧,终不抵生死老去之痛。痛而明晰后,回首再望这火树银花走马扬州路,竟疮痍满目,视红颜如见白骨,见沧海流为桑林。一时间,种种‘如是我闻’倒仓皇得沦为笑谈,竟无瞬息不变,更莫及永恒。于是仁者慈悲,知其不易,悯之忧之,如遇同仁之士,他入泥淖,仍忧及他人,于是安然如释,重负同担,此番世间温柔恐已至极尔尔。”

    阿中凰儿听着高兴,放了些许火星,以此鼓舞,问他道:“同爱相求,何以为爱?凡间有良才作一词宝,名曰《康熙字典》,其中《正韵》于‘爱’作解,‘仁之发也。从心旡声。又亲也,恩也,惠也,怜也,宠也,好乐也,吝惜也,慕也,隐也’。你且说说仁与爱究竟有何关系?”

    阿凫答:“仁爱相依,然仁乃大义之上再添悲悯,无关风月,冯虚傲礼;爱乃怜惜之上再求相见,克己复礼。仁者,虚也,近道;爱者,实也,重德。”

    阿中道:“是了,因而同爱相求,慕以诚待。阿凫快继续作解,你方才说,同气相感令你多有怀想。我天界之人,尚有几位因参不透这同气,被罚来人间食烟火,蹚苦海,此为玄机也,我盼你解几句来。”

    阿凫莞尔:“蓑笠提剑而行,至山穷水尽末路处,再出一客,你我二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抬眸凝视竟灵犀一动,暗流涌动中恍若隔世重逢,倘若无我,卿又如何?再有秋风萧瑟,离北鸿雁乍然而起,木栅门外银杏一夜骤黄,万物何故齐心至此,无人可解。大抵气机所动,谓同气尔。气机一投,灵犀点点,冥冥相通,如此而已。”

    “至于人间,黄石公示张良,有子房兮,定非孤身一人,同仁、同爱、同气者,自当如万灵之辈,道召德和,山呼海应,百鸟齐鸣,百花奉蜜,此为天地感召之果,无可强求。想必如今子房见汉高祖,便亦算得一知己。”

    阿中喜,因这凰仙深信严师出高徒,息兴止动,方可直曲调暴,化妄散为无量正心,遂只在心中夸他好几来回,面上和淡带过。

    这一鸟一马欢欣之际,周围喧腾起来,原是汉五年正月,决战在即。仙客忙地念诀将阿凫送回马厩,士兵后一步便来牵阿凫而出。刘邦拍了拍他,一跃而上。汉大军三十万精兵良将,兼以雷霆坐骑,以龙虎之势,浩浩荡荡,刀光剑影,一路歼楚,血雨腥风,无以名状。阿凫历这几月余,已渐习生死消亡,只不过楚军汉军那淋漓鲜血,次次滋脸,阿凫仍觉这寒天热血,着实惊心。谁人不是以命相抵,只求家国千秋?谁人又不是血肉之躯,渴盼生存?然唯向死而生,仅此一解耳。人生百年,弹指之间,若身以殉国,万死不枯,倘我亡于今朝,家国雄起于明日,亦是死不足惜。

    冻天寒地,四面楚歌,阿凫看汉军大胜在望,豪歌摄敌,不过人人悲喜交加,古树千年,年轮回转,早已不似嫩苗于世有盼。

    霸王分尸于楚,再无项羽;刘邦三让称帝,君临天下。姬三凫此行有功,好吃好住有之,训练实战亦有之,如此便以骏马身份,又活于人间八九载。马生琐碎,其中食草之欢,拉练之趣,我不一一;他倒也自在安然,铭记本分,日日夜夜对古书深思,藏精仙客心情好时便又来指教他分毫。

    后来一日,张良随刘邦退至济北,刘邦指了日渐年长而无缘战场的阿凫于他。随张良偶尔野地散心,阿凫颇为满意。相伴一路,阿凫觉得此人甚好,虽因体虚身弱不似刘邦等武将豪迈洒脱,然其心纯净透亮,其性不羁逍遥,心谋天下而不贪,笔点江山而无求,对阿凫亦是照顾有加,未因他畜生之身便薄以待之。

    行至济北,张良得空时便召众兵卒候于草木葱茏溪流旁,驻扎休憩,自己则常领了阿凫只身前往谷城山。平野悠悠,山麓郁郁,阿凫由着张良七拐八拐,早已洞悉张良心事,于是几番找寻无果后,唤了凤凰出来,让阿中告知黄石公所在何方。凤点迷津,马引前程,张良感应这马儿似有所指,便任他驱驰前往,果不其然,马儿于一正色黄石前止步。张良抚了阿凫前额,自先下马上前。

    藏精仙客徘徊着,向阿凫道:“你可能见黄石公?”

    阿凫老实作答:“若是指这半人高黄岩石,确是能见的。”

    阿中道:“你可有趣,我自是指那老小儿。”

    “他既已化作黄石,我又怎能见他人身?我非神仙妖精,并不知如何见他,”阿凫知他这凤夫子刀嘴儿软心儿,定已欲启发他一二,只不过要他自先悟上一悟,“我知二郎显圣真君法眼通透,又知斗战胜佛火眼金睛,可我肉身之躯,欲念频生,眼前事物尚且不察,何以越物境以遨游?”

    阿中答:“心所摄持,而住一境。眼前境遇,五感误以虚当实,加由爱恨贪痴,滂沱情欲求诸其间,是故为心念所困。却不知万般流转,缘起性空,若以顽心相看,则万物徒有其表,稍幸者不过外象浮华;若以明觉相待,观世音以察,则渐得其要,识其本性而不惘。那偏了缘凤珠于你体内,助你洞悉世事圆通,你且试他一试。”

    阿凫听之,乖巧瞑目,阿中落他肩上,亦合目助之。姬三凫察得肚脐下方灼热难耐,气流翻滚,烫得他几欲睁眼作罢,藏精仙客便以火尾及时扇之,阿凫怕这凤儿将他马体焚毁,只得先耐着。原以为闭目则两眼抹黑,此时却见得赤红一片,此种赤色,无半分相思红豆之踏实娇柔,而有金明流注其间,好似那红孩儿夺了哪吒小儿的乾坤圈,于水帘洞门口欲找那大圣耀武扬威;阿中知时机成熟,便将他中昧之火一输,顿时,阿凫感到腰间酥露流转,凤珠得那火越发烧得旺了,然那难耐滚烫倏然而逝,取之以究竟清凉贯彻阿凫颅顶。

    于是时,阿凫睁眼以视,见那黄石之中竟有一盈盈老者,面若童稚桃花三月天,发似玉树琼枝寒九天,冲阿中阿凫颔首行礼。张良静默立于黄石旁,阿凫见他眼中分明噙着点点泪光,不禁想,留文成侯尚且如此,何况云云不得志未得道众生呢。

    阿中唤了古书现身,同阿凫道:“你可记得《素书》首章这一段?”

    书中赫然:

    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

    阿凫道:“近些年,日夜只学了这些,实是难以忘却。”

    阿中问:“如何作解?”

    姬三凫反问仙客:“每每读书至此,只感惶而惴惴,不忍再读。若为人身,我定当披衣而起,望月踌躇,怀古涕零。阿中,我心下犹疑,我可配得作解此文?似是蚓盼成蛟、草兔慕月,潦草简文,岂不荒唐?”

    阿中笃定:“痴心妄念,如痒似挠,世间荒唐人不少,亦不多你一人。你自顾心安,感念黄石公,怀敬以解即可。”

    于是阿凫作答:“谦谦君子,得道明达。‘潜居抱道以待其时’,卧龙潜居,青云之志,愀然坠矣。胸中云涌,倘若天机不露,可笑而已。然何谓君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玉折损,诚然乃大丈夫之风也,不免可惜;如今倒是有另个想法来,瓦砌高墙,随他去吧!玉藏土中,静待其时,何必碎哉?潜居之时,古文群览,无关落寞,再有圣人之言与清风明月之流不离不弃,何妨徒留晃晃几十载?种种前提,乃抱道在己,若山居某日,晨起忘道,再无翻身之日,即使他日得用,亦非玄机所纳。”

    “至于‘如其不遇,没身而已’,济北黄石公,大德修士也。于其智,凡我无从揣测。炼己炼心,一番动荡,了无生死。于此,他告诫张良,非人人有幸抵达彼岸。倘若无门,自当泯灭。”

    仙客忖道:此生良善,更亦可教,复又问他:“你倒同我讲讲,此种幡然,何人能著?凄清至此,究竟苦楚,向死而生。历经何种绝望,得此作答?”

    阿凫眉心紧缩,此千里马之躯落下泪来:“阿中,你似在问我世间到底有哪些个绝望。我自觉得,约莫两层,一层清晰明了,一层以为模糊混沌。”

    “其一,末等绝望,乃彻底无望:颠簸流亡,夜无明月,春无清风,无问昨日,不求来生,此乃壑底斑驳,再无前程。”

    “其二,旁的绝望,乃天赐希冀,又倏然收瑟:华色桃花,流水在旁,桃花流水,然溺水而亡,娇花葬人;春望关关,啾鸣雪落,坚冰渐融,然失足沉冰,永驻凛冬;告老还乡,孩童嬉逐,暖食青团,然孤冢菊花,春秋不等,故人不复。如此种种,乃晨曦之凉,即见金乌,恍若得助,不承想寒寂先来,邀落幽壑。此番零落,愿无来日。”

    “‘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温暖至极,怕是全书独一句含情之言!天地无情,究竟智慧,只无悲无喜可抵,终不过,菩提现泪。不免微笑,济北黄石公,还是露了凡夫俗子之情,他恐张良于世心寒,竟禁不住留下此句安慰之言。诚然,此种安慰无愧于道,只是不免糅了怜悯,好似捣药玉兔偷揣蜜糖,只盼他人心安。是了,济北黄石公,原就是他所作此书,却离奇得脑中全是张良。一十有三年的光景,炼己为石,若非来路无痕,若非去路望断,若非悲哀瞥见无处容身,何至于此?”

    阿中答:“解得好!不过阿凫,济北黄石公,泯灭涅槃,倒是幸事。”

    正当时,阿凫忽感一阵天旋地转,这般眩晕近十年未出,倒还是异常熟稔。

    阿中道:“不好,这马生怕是时辰到了。我等须起身前往下一境地。”

    阿凫勉力支撑,道:“你再等我一等,我去与我那万岁高祖与这千古张良道一道别。”

    阿中自是允了。张良得高祖之允,便转身命兵卒小心搬起那黄石,欲请黄石回居所,建祠葆灵于他。刘邦张良二人却见这千里良马疲态而来,伏身垂首,知正是分别之时了,便疾步至阿凫身旁,却见他缓缓合了双目,眼角几滴泪花。

    于阿凫魂魄脱身之际,藏精仙客用烈焰火尾点了古书,一时滔天大火,烟雾缭绕,凡人无所见之只因未识得虚像真由,便于此时空遁隐间,苍老消亡。古书灼灼,前程于是尽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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