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豪杰英雄,无不志念蟾宫折桂,是谓一朝金榜题名,名列前茅,自当有青云直上之迹,而后勤勤恳恳,不弃磨剑,或剑走天涯,好不逍遥;或鸿鹄志成,飞黄腾达;或终离寒窗,破茧而出;再不济者,虽不至加官晋爵,亦是少年期盼有所往,壮志沉沉有所寄,若是踏实点地,红泥火炉,丰衣足食,和淡度日,亦是出有所报。
挟卷着如此这般凌霄宏图,锦岁流年则花落他家,好似廉颇沙场征战,时运不济则浑噩一生,一如西汉李广难封。你道他为何有此刻骨抱负,他却浑个说不明白。家国抱负,定然有之,饶不过一青毛小子,不敢妄言;名利之论,此亦有之,但惜此言一出,人尽耻笑。
既是说不清,道不明,我等便不再刁钻这浑球小子。诸位且看那西边白地,银沙布局往来,似有一股究竟清凉之风,平地而起,那沙尘怎敢攀附这等奇风,纷纷然自行抖落散去,只见那清风闲庭信步,款款而来。见此盛况,我便恳请诸位看官,请快些同我一道扶摇直上,片刻离了这钢筋烦琐之地,花弹指良辰,缝绣过往,再回首追些浑球小子,问他等一问,可曾见我等幸遇之美景。
时机已至,清风即来,且看,吾等衣襟已凛然,袖角分明亦已飒飒作响。汝等稍做休息,我自先预备起势,如约风至性空,凭虚而上。御风直上,好不快活,便不再自发作想,由着此风带我去千千万万地,千千万万处。
中原大暑,气象更迭之际,隐雷轰轰,湿而未发,街巷垂髫小孩贪凉解暑,冰糕酥雪,以解酷暑。外界行人往来稀疏,屋内门帘严丝合缝,生怕烈日灼人。
有小子一人,名曰姬三凫,乳名阿凫,素色衫衣,丹凤墨眼,容貌姣好,此时正淋漓珠汗,一人独晃于街道之上,面露祥和之色。过路人不禁暗忖,果然少年驰骋,无畏炎暑。赞即赞矣,无可多想,因苦夏多思耗气,再难顾及旁人杂事。
姬三凫年方十七,或曰二九未满,再过二月有余,便是冠礼之年。此子生性闲散,似是人间客,无甚抱负,纵使片刻有之,乍逝耳。昙花见之,亦汗颜不及其倏然忽然。盖因幼年体弱,瘦削肌黄,稍有不慎,便高烧不退,卧床不起;食冰胃疼,闻花则喘,世间大小美物丑物,不尽一一,皆其子之敌。学堂多辍,夫子愁之,同窗因久不曾见他,更是陌路人而已。至于父母长辈,再不敢强求,仅盼其同寻常小孩一般安康成长,阿凫只觉愧对其顾全良久,亦不敢当其重望。
大约如此多舛,阿凫于孩提之年,便日日啼哭生死,央其父母承之以不老不死之诺,起之以永生永存之誓,得诺则顷刻入睡。初,凫父凫母惊其儿之先天之慧,以为蒙天之顾,得一天生之材;三四年后,恍然回首,原其小儿仅得天生之忧思,而无天生之才干。姬三凫自幼多私多虑,泥浊之质,虽不至蠢笨,于正经课业竟无一门通晓,除去常有课业假请之由,实是体弱而智疏,算术不佳,五音不全,可谓七窍约六窍半遇堵,大抵是灵犀未通,造化弄人。
因不聪不颖,旁人之言,凫尽信之。
四岁之时,姬三凫首回于公园瞧见枇杷这一金黄剔透之果,迷之。食果人见阿凫有三分可爱,告之此果易成树,凫信之,此后处处集核,求人吐之于手,后扒土塞核,塞后全然忘之。
五岁之时,某一凌晨,姬三凫于父母熟睡之际,抱膝一宿,困顿至极,而后体力不支倒头酣睡,因未盖被衾,清涕肆意横流,凫再度伤寒。数年后阿凫忽忆此事,方解父母多年困惑,原是因睡前听了西游悟空传,盼化石成猴,再闯天宫。
九岁之时,总角小孩间不知由谁起、凭谁传一则传说,风靡一时,传言有一形同羽翅之笔帽,若集一对覆之以背部膏肓穴之上,过七日,便可生翅,且每人一生仅一次机遇。姬三凫积攒平日零食小钱,买之,覆之。后有一日,因地滑不慎摔倒,笔帽划伤其背,淋淋鲜血,绝望哭之,非为疼痛,只因翅再不能生。
说来蹊跷,年岁渐长,姬三凫拙钝渐退,体格越发康健,仅偶生微恙,黄瘦之躯逐渐沉稳刚健,过往他人嫌避之爪亦修荑刻骨,即非貌比潘安,也可称俊秀之辈。
无奈幼年蠢事尚未褪尽,姬三凫自知学识不比早慧同窗,虽自七窍渐开以来,灵台渐趋清明,三凫唯恐再因愚钝遭旁人厌弃。思忖多时,以为孤僻之性于其为上上之策,是以向来缄口沉默,以书为友,以天地日月为荫。
后来,舞象之年,旧时同窗已换,新砚友初见三凫,俱以为其样貌出众,气质斐然,与之交往皆悻悻然,当他仗己之卓然而蔑众之庸色,是故仅有零星几位怀揣柔情之美少女,仍揣其恐有难言之隐,方如此拒人**里之外。此番顾虑虽是少女之徒然自我慰藉,实则倒误撞了真相。
阳历七月下,盛夏时节,一美少女好友来信,问姬三凫榜落何处,如此阿凫方查询知晓了高考取录之果,而后便信步走入炎炎暑气。这同窗美少女名唤谢紫棠,于学府是位风云人物,生得俊俏异常,杏眼灵动,顾盼生姿,惹人注目;更奇的是她生于武术世家,因自幼习武,虽然纤细形容,却筋骨强健,竟有阳刚之美。因她如此这般难得,孩童时便被邀去演得不少古韵大戏,是以其纵横少男少女葱茏岁月间已小有名气。姬三凫之父是一创作记者,此人尚古而惜今,尤爱华夏传统之流,年轻时曾立志访遍九州江山尽数文明传承者,是以一朝与谢紫棠之父相逢相知,惺惺相惜,只道相见恨晚,两家便结下情谊。说是两家交情,这情网间却独独不容括那阿凫。于姬三凫而言,那旁的人不过身外之物、之人,既不能左右,亦不盼懂得,因而他待人接物始终如一,躬身谦卑,垂目相待。
话说谢紫棠真真儿是一豪情姑娘,她自幼与阿凫一起长大,虽总觉得阿凫从未正眼视她,亦不吝其深切友情。他二人自韶髫之年起,读的便是同一处学堂,可阿凫总生着病,来不得念书,二人便不甚熟稔,非青梅竹马之伴。可自阿凫幼时焦黄模样开始,谢紫棠便对他心生怜悯,后见阿凫逐渐长得出落,方觉自己于他已是慈母长姊般爱护之情。
今日一放榜,学塾便告信于众学棣,请诸位于申时齐聚书塾之中,通禀结果,亦可与未来同窗互通有无。那头,紫棠先一步问讯阿凫,却不得回信,生了脾气,笃定姬三凫乃薄情之人;这头,姬三凫漫步于大道之上,合目感知今日之气从何而来,今辰流年流向何方,神思柔和。可叹他何尝不想一如寻常少年郎,读圣贤书之余,藏情愫于笔墨,可病躯体弱,开智颇迟,终是不及旁人,幼年向来备受冷落,岂会盼高山流水,红蓝知己。
蝴蝶翩翩,落于姬三凫清俊眉眼之间,路人瞧见这蝶竟熠熠发光,不觉几分惊奇。尽管暑气蜇脑,仍是忍不住再视再审,原是少年郎眼睫珠光烁烁,原是金榜无名,少年星落。阿凫感到面有他物,以手拭脸,抬眸察看,蝴蝶识趣,潇洒飞离,剩得不多几位路人与姬三凫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若落得旁的少年被人发现眼角碎珠,怕是早已逃之夭夭,姬三凫却偏不尴尬,他熟知世人眼中,己事大于天,旁事小于沙。不过此时,阿凫有些许困顿,因曾早已将失意习以为常,病痛生死亦曾常伴于左右,无常胜似有常,他早已不求欢愉,此番更是仅有顷刻失落而随之释然。
无妨,无妨。阿凫向前稳步走去,却见刚刚那识趣之蝶宛然拐入左侧一方小园,此园甚是眼熟,阿凫便也转入此园。
原是此园。园子不大,却也七拐八拐有些小回廊,似是古时亭园,可惜占地不多又偏僻,鲜有人至。荒草丛生,树木也因无人修葺,长势遮天蔽日,倒显此园深不可测。跟随小蝶五回拐弯抹角后,出现一棵枇杷树。乃是阿凫四岁之时,将枇杷核儿栽于此地长成。阿凫欣慰,想不及当年诸多谣言,因蠢信之,其中竟有如此一则真实不虚,却也再无更多惊喜之意了。
阿凫于叹惋神游之际,忽闻背后草丛窸窣作响,他便转了身欲察看一番,却见一梳着双髻、围着金灿肚兜的小童匆忙跑远,想是盛夏园中清凉,他便游玩于此,不想见了阿凫,便怕生逃了。那小童生了烟跑着,却又朗声喊道:“哥哥!”一边径直蹦跳探进一灌木丛,只见他伸出一双藕臂,发了猛力,扯出一纤薄白衣青年,那青年定是未料及他这浑弟弟会将自己拽出,摔坐了出来。
姬三凫打量这一大一小身影,觉得有趣:那青年正垂首揉腚,面上竟系了薄纱,因而看不透其容貌,不过虽遮了面庞,却依稀能识出非等闲之辈,额间碎发白肤竟有月白之芒,教人不敢细看;他身上素色白衣乃绢纱质地,亦非寻常衣物。阿凫见这兄弟似不欲与己正面相照,便心领神会,自转身离去,不想方走出两步,那青年便清嗓同他道:“小友莫要见怪,我兄弟二人非氓流怪人,只是不喜喧闹,遂于此乘凉。”此人嗓音有如清泉石流,透亮清净,却不失沉稳丹田之气,喉庭藏玉,娓娓道来,阿凫不由得一怔。
见阿凫回了身,那青年不禁又低了些头,阿凫心想此人竟比自己还惧生,便将神色收回了些,假意望向别处,道:“我没见怪,不过来此随意走走罢了。这就走了。”仍是瞥见青年眼眸中深渊浩瀚,眉宇间峰峦清晰,好一神仙人物,便揣测此人约莫如紫棠一般,乃明明星者,忙里偷闲,难得清静,方不敢大张旗鼓。姬三凫想及此,便忙欲走,省得他二人心生烦忧。
未走几步,又闻那青年含笑道:“小友这便走了?此处果是清静好地,望他日再会。”阿凫腹诽道:你二人分明是不想我久留,还道欲再逢。不过这青年字句热腾恳切,阿凫便抬手冲他二人一摆,告了辞,却听得身后那小童愤愤然窃语道:“你道是要见他,如今见了,既坏了我好事,又未与故交相认,星君这般胆小怕事,别是空有虚名。”听罢这小孩儿一番“相认”“星君”言论,姬三凫心中暗笑,只觉孩童当真无邪无忧,心牵猿,意骑马,好一个神游太空,造物神府。
离了园,阿凫察了时辰,见申时已过,只得一改散漫,快步流星奔向书塾。好在古园离学府不远,过了一刻,阿凫便喘着大气儿,抵了塾中同窗会合处。
诸位看官,这阿凫好生老实,分明榜上无名却赶来通禀,来便来了,却又因这百折千回之不情愿反倒误了时辰,这便分外惹人耳目。塾中来者俱是榜上有名之莘莘学子,阿凫于远处便觉塾中流光溢彩,众人确已欢欣交谈许久,见阿凫姗姗来迟,以为他独占鳌头,特地如此作为,便起了哄,怂着他告知众人。谢紫棠为人仗义,好友众多,周围拢了好些友人。她方才虽因阿凫不睬之态一下心中有气,却已隐隐不安,明了了其中缘故,由是她放目望去,越了雀跃人海,望及阿凫冷面离去,身旁一友人不悦道:“倒像是欠他了。”紫棠瞪他一眼,想冲去捉了阿凫问个究竟,又觉不妥,只得又等了半刻钟,待众人散去,方才箭步跑出学府,沿着阿凫寻常归家路追去。
那阿凫心中难受,走得极慢;这紫棠身强力壮,跑得极快。眼见便要追上了,紫棠正欲喊他,却见一白裳青年翩然挡于她面前。这男儿半束漆黑乌发,面遮一玉清白纱,颇为奇怪,可他高额明目已足以夺人心魄,紫棠一时滞住,赤红了面,又立马醒悟,便想绕过这俊秀美青年,不想这青年同她道:“紫棠姑娘,你欲追之人,是吾弟阿凫。”
谢紫棠诧异,蹙起眉,心想怎的就未曾知晓姬三凫还有一兄长,且还是如此稀奇人物。那青年笑道:“我是阿凫堂哥,久居他乡,想来你是不会知道我的。我这弟弟,脾气古怪,如今心中落魄,你便由他去吧,莫再追了,若是追上问个究竟,倒教他难堪。”
紫棠听之,深知在理,只得作罢,可心中回味一番这青年言谈,觉得其人遣词造句不似常人,有几分古韵,却又非古人之风,不过言语习惯各人有异是以为常,多问便没了礼数,便探问这青年道:“请问堂哥,何故如此打扮?”
白衣美青年和善一笑,道:“我与阿凫从前亲厚,如今归来见他,不想他一时认出。”原是惊喜。紫棠一听,又悟了一回,心想此兄长果是至亲,这般替阿凫着想。
紫棠又问:“请问兄长,既知晓我的名字,可否告知我你尊姓大名?”
兄长笑答:“在下姬星墨。”
二人一问一答,分外和谐。谢紫棠不知,自己早已中了姬星墨与那金肚兜孩童调虎离山美人计。
前方姬三凫颓然踱着,一时竟不知去向何方,心中不免慨然:万生万物,因有所住,所以有常,倘若无常,则无可执,若执之以一己之心,则事事处处是谓无常,可近些年垂天之爱,习有常以为恒常,以为谷底幽深亦有底,未承想幽冥无极,渊有九名。他二九少年,只瞥见一渊之缘,尝一药之苦,不过多究三两古字深意,多览四五本圣贤古书,便自以为洞悉通天之变,实属谬矣。如今名落孙山,不过一碌碌客而已,纵是与寻常少年相比,他亦差之远矣,何谈卓然。可幸他早已将己藏于深屿,纵然荒谬,他深知溟涨孤凉,苍山黝寂,世人终将救己于荒岛,他亦如此,众人之路不尽相同,亦无可攀摩。
一金灿小影忽地跳出,圆滚身形,扎一对小鬏,阿凫见之便猜出是方才园中那孩儿,不过此时这小童已着了赤金色冕服,发鬏上亦绑了烫金绸带,好不华丽。小童面罩一撒金魈头,魈头绘有苏麻离青色云雷纹,一双微吊杏眼却未曾遮住,颇为灵动。这小童一见阿凫便笑着颠颠跑来,道:“小哥哥,我方才于那园内玩着,竟跑了出来,我兄长定还于园中候我,可园林幽深,我不敢一人独去,你可否带我一带?”姬三凫有颗玲珑心,听这小童言语乖张稳重,未有半分惶恐羞怯之态,心知这番话不能尽信,或说尽不能信,不过他如今正怅然无处去,想这孩儿与那青年看似良善之辈,便牵了他一只柔嫩小手,一同入了古园。
姬三凫原就疲倦不堪,不知为何,入了此园,顿觉卸下全数冷面伪饰,连带昂扬志气一并消散,便愈走愈慢,反成了小童引着他向前。
二人不觉又已走至枇杷树下,小童松了阿凫的手,眯眼灿笑同他道:“哥儿,我见你似有些乏了,不如我们于此休憩,等我家兄长来觅我,可好?”阿凫正有此意,点头应了,那小童便笑着轻松跑开。阿凫颅重异常,已有些步履蹒跚,缓步向前,轻扶枇杷树,估量着枇杷树干怕是撑不住自己,便松懒躺于树旁,欲夏日小寐。
不料合眼半炷香光景,有一沧桑遒劲之声赫然响起,“哈!”淡然如阿凫,仍大惊失色而起,竟见一老汉手提金黄长蛇,指捏于七寸之处。老汉见阿凫苏醒,奋力将蛇甩出几丈之外,面露严肃之色,曰:“此处危险。”并作势让阿凫与他一同离开,阿凫早已神色煞白,赶忙快步流星随之,忽忆起那小童还在园中,忙欲转身寻他,却被老汉厉声制止。
阿凫忙地同他道:“有一五、六年岁小孩儿还在那处。”
老汉肃着目光,审他半晌,方道:“他已随他兄长归去,你日后定能再见。汝且快些,随吾同去。”此人言谈比那兄弟二人更为古怪,其中话语内容更是使阿凫百般不解,却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先快步跟上。
跟随老汉良久,阿凫急促喘息方渐趋平和。这才瞧见:这老汉粗布衫编草鞋,背影伟岸挺拔,右膀扛锄,左手悬巾。大抵老人念旧且勤劳,阿凫于心中自作解。突然惶恐:老汉分明正领他往园深处走,而非园外,且阿凫年长后虽未曾来得此园几遭,可幼时嬉戏玩闹,即便记忆不甚清晰,仍可明确此园绝非如此幽深曲折。如此想来,虽处炎夏,寒意骤起。老者似有感应,转头走向阿凫,将帕巾甩至脖颈,腾出宽厚之手落于阿凫右肩。
刹那间,光逐暗流,暖降寒魔,阿凫心安,不再多想。于是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亦步亦趋,行至园林深处。
园深处矗立一门,老者于门前顿足,道:“往后珍重,吾先归家矣。切记切记,此去前程,日灼一书,皆为三昧真火所为,切莫无睹,亦莫当真,更莫挂象。”言毕,未及阿凫作答,先一步入门。阿凫唯恐独留此处,赶忙驱步向前,却见门那头竟混沌不可视之。缕缕光丝泄漏至园林这头,老汉消散遁隐入别境,再无片影残留。阿凫咬牙,心中暗想,这一套玄虚至极之事,竟还是落于我身,金光渐隐,不敢多虑,阿凫撞入混沌之门。
谁知此门非门,似有惊天奇力牵引,腾腾热流将阿凫席卷于风旋之间。阿凫虽已有所防备,但还是熬不住这天旋地转,而况先前遭惊受累,一下体力不支,于此光怪陆离之中失了神,昏昏厥去。
不知盘旋至几时,姬三凫于睡梦中忽感地动山摇,敛了神志,睁眼一看,竟于风旋间徘徊!阿凫禁不住苦笑,往来读古今奇闻趣事,研中外画本传说,主角儿无不是蒙善人救济而后苏醒,再不济者流零荒野,终有一处停泊。不想自己竟这般倒霉,怎的无人问津无处可留,于世事洪荒中兜兜转转,迷扑晦朔,瞬息幻摄而不容。于是三凫颓然跌坐于此虚空厄象之中,不肯再做抵抗,侧卧欲再睡。不想再度梦游庄周之际,又闻一甚熟嗓音由极远处飘然传来,“起!”闻此声,阿凫振奋而起,心想,这老汉原是没忘记我。
既有这般神仙老汉照应,阿凫便欲顽强以抵,匆忙起身,四下望去,此旋涡洪流于炫目光影间千变万化,碧赤莫辨,金银扎瞳,无尽深处虽无可探视,亦可教人确信此无极定有可怖之冥冥不可抗力,使坠迷其中之客无以谋思而为之堕,无可名状而为之亡,然阿凫眯眼凝视最最近处之光波,涡流竟渐趋平稳。可惜少年终归是少年,直视这混沌流域,远胜寒露暗夜孑然独行,远胜败将俘虏孤身囚牢,实需滔天胆魄,以饕餮之态惩之食之。阿凫一试再试,几回合便已恐惧缠身,心神恍惚。
“他转你不转!”老汉声起,阿凫浑身似雷电传涌。是了,我于境中,境变我不变,境转我不转,于是阿凫稳神定睛,视之不惑,风旋洞开,他再不敢犹豫,跃洞而出,不胜欢喜。欢喜却是早了些,因此风旋似是悬浮于外界空中,阿凫滚爬几下才狼狈爬起。不过此番滚爬未泯凫之笑颜,劫后余生,原以为不净不洁者,如今看来却究竟可爱。阿凫悠然掸土,上下左右打量自己此时流落何方。只见此处:
小草青青舐峰仞,霜雪流涧刻玉雕。
娇花欲赤着素服,寻常人家喜登高。
此处应是初春时节,嫩草生生,苍翠不息,约莫乍暖还寒,煦阳抚春,山峦冰雪渐消而不忍全然融去,川涧瀑流,凉冲翠微,内无杂物,冬鱼未泳,剔透至极;花树遍野,一派娇柔,朵朵粉花大抵乃桃花之流。最令姬三凫奇异的,应是户户登高远眺之人,其穿着服饰竟与入园林前寻常生活中别无二致。阿凫不免哂笑,如今是彻彻底底癫如疯魔了,见寻常而觉不寻常,逢怪事反觉安心。
阿凫低头,见己衣除稍染尘埃,与此地之人不差甚远,便松了松心绪,少了些许担忧。方才那番折腾,原使他早已精疲力竭,至此地,竟觉云气团团,清流丛花,惠风虚弥,袅袅养人焉。姬三凫缘着山脚雪溪前行,只觉暂不与人交谈更可自保,不然误落疑角定又是一番风波。这般想着,兼之以观摩山麓平野上团团人家,黄口小儿嬉笑玩闹,情郎美人花下侬侬,仔细观之,此处之人,食之以白米饭团,香甜瓜果,饮之以山泉清酒,亦属阿凫寻常熟识之物。阿凫只觉此刻腹内空空,唇舌燥燥,赶忙小跑至湍流旁,学此地之人饮之,顿时甘甜胸溢,备感畅快。解渴之后,阿凫不禁走入人群,因初春山峦瓜果未结,只得向众人乞之;可一走近,他发现此地果然有异,人人皆不言语,谈而无音,流而不露,如此更觉蹊跷,因方才虽未凑近窃听其人私语,可分明亦有只言片语传达于姬三凫。
“你这浑小子,作甚思此地彼地?古之有言,既来之则安之,你这曹营念汉地犹犹豫豫,倒教吾等烦之又烦!”一清丽女声传来,阿凫蓦然有几分了然此处传音之法,因此嗔怪非声讯入耳,而是径直入心达意。于是闻声侧身望向声主儿,却见一熟稔至极之人,原是姬三凫阿姊,闺名姬歌。
姬三凫大喜过望,欲向阿姊诉说近日奇事,竟发觉他亦无法言语。
姬歌道:“你莫着急,且先听我几句话语。”阿凫立马乖巧点头,如今阿姊在此,更是令其神和心安。姬歌似又想起什么,芊葱玉手小心捧将一剔透玲珑果,极为珍惜地递于姬三凫。姬三凫触及阿姊之手,才又后觉,怎的阿姊手这般清凉,冷而不寒;姬歌身着素纱缎裙,春晖下散为五彩光晕,只见她头戴金粉玉步摇,还赤了双足,脚尖冻得白里透红,一如此处纤柔桃花。
姬歌见阿凫满脸困疑忧虑,亦懒于答这蠢小子千千万万问,先一步抢言道:“此玲珑果名曰偏了缘凤珠,食之解饥百日有余。阿凫,近些年我二人虽未曾详谈,我亦知你见识骤长,想此刻你应已猜出此地几分真意。此地人尽不言不语,但音由心传,因而你方才蠢思种种,皆扰得此地众人无可休闲安逸,才使得我来照看你一二时。快,先食偏了缘凤珠。”
阿凫一知半解咬了那偏了缘凤珠,诧异有之,痴醉有之:此果取两分林檎之甜,取两分青涩柑橘之酸,取三分枇杷之鲜,剩三分没来由的滋味缠绕五脏,似檀木韵悠,亦似辛夷花灵魅,总之,乃人间无有之味,嗅之沉醉,食之不惑。
“什么人间凡间,”姬歌心闻三凫感慨,便责道,“你若当此处为人间,此处便是人间,不过他方而已。我知你愿闻其详,不过我不愿与你作答,事因种种,由你自悟,我不一一。你随我来,有样东西转交于你,乃密离仙者所托。是了是了,密离仙者便是邀你来此那老儿。”
“阿姊……”三凫试探着以心传讯。
姬歌欣慰,轻点下颌,示意阿凫法门无误,便又再次点拨:“将心思收紧些,以元神视己心,以余念视对答者之心,这样方可秘不外传。”
“阿姊,汝之所言,吾一句未懂。”三凫使出浑身解数,循着阿姊字词言语之意,再尝凝神,愁困得似要将回肠之气外泄。姬歌瞧着弟弟纯良懵懂,禁不住咧嘴笑之。
姬歌曰:“成了,成了,往后你私下再练几回也就习以为常了。休整这文绉绉一套,看书不过几日,便来老姊这边炫耀了。”
“阿姊,你身着这般古韵之服,我很难不如此言语。”阿凫还欲再问,却见姬歌闲闲打哈,已自顾自向前走去,只得先追了上去,想着此境中阿姊怎与平日有稍许不同,至于究竟是哪处不同,他又道不明白,因寻常阿姊如何,他竟分毫想她不起。应亦是这般开朗活泼,只不过不似现今,一如倜傥风流公子哥。想着便欲笑,嘴角刚起,又怕被她打趣教训,赶紧收拢了,这才又思及自己心中这番评析,阿姊怕是早已得讯,因而讪讪望向姬歌。
姬歌果然转头莞尔:“自是知晓了你的心思,想我是青楼酒馆挥霍公子哥儿。你若想思绪不为旁人所察,便须以侘寂静默之态观视万物,晓而勿用,觉而不为,气息调和,血脉无功,以察外物之法察己心。莫要做此死灰神情,今时不同往日,此地清气环绕,你只需稍加用心便可得此法。”
一路脂花雪涧,青松朗山,更有玉兔火蛇相绕不伤,好不热闹。闹着笑着,便行至山麓一方僻静处,一万古长青树赫赫然矗立于此。此树沧桑不老,高耸入云,周身虹气笼络,藤蔓蜿蜒,仔细视之,蔓条竟逶迤攀缘,如蟒缠动,丝毫不知倦怠。此树使近身者无一不受其灵犀之补给,无一不畏其宏息之莫测。姬三凫跟随姬歌走至树下,骤生洪天悲哀,好似千古期艾一树花开。
姬歌抬手拭去姬三凫满脸泪水,不再言语。她自向前了去,躬身以祈,藤蔓缓缓抱离树干,揣了样物件递与姬歌,三凫收了情绪,看向姬歌手中之物,原是一本旧书。此书:
斑驳妙笔藤护生,真慧实虚云中藏。
浮生偷梦今朝换,往来声色俱无常。
姬歌捧将着书,翼翼怜惜,愀然道:“密离老儿将此书交由我,只因他觉我偶念及你,便令我二人借此机叙旧一二。然你我道不同,不便相为谋。我现将书交付于你,再嘱你两句,便得弃你去了。往后之路,会有旁人照应,我倒是不甚担心,只觉离了你,竟尚有几分落寞。”
言毕,姬歌伸手,徐徐探至阿凫额前,轻点眉间。电光石火,阿凫一阵眩晕,刹那清晰前因后果。估摸先前离奇幻境扰了阿凫心智,竟使他全然忘却阿姊种种。姬歌早于阿凫出生七年之久,只三岁便早夭离世,其父母不胜丧女悲哀,一蹶不振许久;四年后阿凫出生,才有片刻生机缓息。原是如此,难怪忆不起阿姊性情。说来有趣,阿凫竟丝毫不惧眼前姬歌,只觉越发亲切不舍。
姬歌凝望着阿凫,面露一丝凄清,传音道:“你我二人父母,与你我颇有缘分,如今我还不得向你道来真由。我原是此处一棵千年桃花魂,非妖非精,不过多吸了几口清气,闻了几句禅机,可得一些幻化之法。当年,我欲报恩于他们,密离老儿便助我一臂之力,哪知那地儿污气浊浊,世人皆苦而不悟,我实是无法抵抗。密离老儿瞧我再下去便永世消亡,赶紧招我回来,不过自此我便无法再离此境,恐无千年不得医。你见我如此,便仗义言之,由你再入那处报恩,于是闯入红尘,一去十七年。我时刻于无妄镜关注于你,密离老儿更是出入其地照拂于你,不想此次竟为你所察,便想该是到那时候了。”一边将书交至阿凫。
阿凫接过书来,不免赞叹:“此书甚重,阿姊臂力好惊人。”
姬歌得意一笑,正色道:“莫拿此书玩笑。此书关乎前尘往事,于你,于我,于那方的人儿,皆是如此。”
姬三凫:“愿闻其详。阿姊,天机你自藏着便好了,只求你同我说说,关于此书,我需注意甚?”
姬歌点头,娓娓道:“此处桃花源名为显色界,人尽观音而寻常;而后或风卷云涌,或火烧秘境,或渊溟水涨,将你带至种种境遇之间,那些境遇你再熟悉没有,通通来自咱们那方之过往,此地人称其为古道。古道之人,俱往矣,往而不惘,晦而不毁,阿凫,吾等请你承情古道,接道回世。”说至此,姬歌眼眸灿灿,晶珠滚落,单膝跪地而抱拳行礼,阿凫赶忙上前阻挠,扶起姬歌。
“至于此书,会教你当下境况所为何故,毕竟你因浊气所伤,蠢笨了好些年,我等委实怕你不堪重负。”姬歌拭泪,调侃一阵。
阿凫无奈:“阿姊你,这般情遇,亦能嘲我几句,不愧为仙子美人。”
正此时,身旁神树藤蔓倏然猛烈抽动,树顶玄黄虚空处似有隐雷滚滚。姬歌见状,忙正色道:“已是你我二人分别之时,还未同你讲重中之重:切记切记,每至一古时境遇,完结之际,书页便自燃而毁,你亦将无法忆起其中尽然;不过此书焚烧自有章法,由前至后,依时循空,你因仙根明灵,零星情志定能停留,你记仅剩之所闻所想于书末,方可将其携而归来。”
上界初开,金光乍现,云气自神树通天处陡然消散,先有祥瑞紫气徐徐弥散,再有零落仙露坠落少许,才骤降一闪电霹雳于阿凫手中书页,首页自灼俱毁,惊得阿凫将这烫手山芋抛起,只见姬歌飞身向前,竟不顾火烧替阿凫接住此书。阿凫见状只得将书抢回于手,姬歌传音道:“苦了吾弟了,阿弟珍重,就此别过!愿我二人千年后再逢!”姬歌只觉心痛难忍,谁知千年之间造化如何,阿凫如何,她又如何。姬三凫又何尝不知,显色界仙魂亦如此,而况他并未有丝毫前世记忆,他只知人生百年,当下亦未可知,更不愿许来生,当下于心中别了阿姊,此一别,便是生生世世别,只求各自安好。
方才隐雷已越发放肆,响雷惊天,声鸣震地,那洞天别开处似有异动,忽地,千万天兵神将驾马踏雾,凛冽而来。众神将身着铁甲,外披红蓬,驰骋骏马;天马奔霄而出,嘶风赛光,骁勇异常。其中一刚毅伟岸神将俯冲而来,阿凫还未反应,便已由这神将提溜起脖颈处衣襟,甩于马上。伏于神将身后,阿凫眼见绚雾沙石间阿姊愈来愈遥不可及,而后便于此极端神迹喧嚣间再度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