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刚不是压不住场,他是在犹豫——镇江水寨以漕运起家,巡检权是水师衙门给的,名正言顺,但这份名正言顺也绑住了他的手脚。
水寨如果直接出手整顿武馆,就会被人说成借公权铲除异己,反倒给了那些闹事的武馆抱团的口实。
所以他需要一个跟水寨没有直接隶属关系、又跟各方都说得上话的人来替他迈出第一步。
林墨把信折好收回怀里的时候,心里已经把公约的框架搭好了。
这份公约不是用来约束镇江水寨的,水寨的地位已经由水师衙门的巡检权确立了。
公约真正要约束的,是那些想趁乱撕咬的武馆。
谁签了,谁就是郡城武馆界公认的正规武馆,享受码头优先权。
谁不签,就等于自外于公序良俗,其他签了公约的武馆自己就会排挤它。
而签名顺序比内容本身更重要。
第一个签名的武馆必须是在郡城德高望重、又没有帮派背景的,只要它签了,其他人就会跟风。
这个人选林墨心里已经有数了,但他还得亲自去拜会一趟。
船到郡城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记鱼档门口那条歪脖子柳树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张屠夫正蹲在铺子门口收拾木盆,把卖剩下的几条小鲫鱼捞进桶里,黄猫趴在他脚边舔爪子。
看见林墨从跳板上走下来,他把手里的鱼往桶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掌柜在后面等你。曹刚今天下午已经派了两拨人来问过,问你到了没有。”
“告诉他我明天去水寨议事。今天先处理几件事。”
林墨穿过铺面走进后院。
刘掌柜正坐在井边,面前石桌上摊着一份用蝇头小楷誊写的名单,是郡城现存所有武馆的详细名录。
方宏死后,玄铁武馆的产业被五六家中小武馆盯上,有的抢仓库。
有的抢铺面,还有两家为了争武馆区一栋三层木楼的归属权,昨天差点在街上打起来。
但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这些抢地盘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白鹤剑馆,叶云天。
“白鹤剑馆这两天什么动向?”
“闭馆。方宏死讯传回郡城的当天下午,叶云天就把剑馆大门关了,所有弟子召回馆内。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内部修整,暂不对外’。”
刘掌柜的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
“但她昨天傍晚亲自去了城东集市,买了一大捆白布。不是做衣服的白布——是孝布。”
孝布。叶云天要祭奠谁?林墨想了想,从井边站起来。
“我先去一趟白鹤剑馆。名单上其他几家,你帮我逐个递帖子,就说明天下午镇江水寨议事,请各馆主事人来一趟。”
“帖子用镇江水寨巡检司的名义发,落款加我的名字,排在曹刚旁边。”
白鹤剑馆的门果然关着。
黑漆木门上那块刻着白鹤的木牌还在,门楣上多挂了一朵白布扎的花,布是新裁的,边缘的线头还没剪干净。
林墨抬手敲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女弟子,她看了林墨一眼,没有通报,直接把门推开了。
叶云天在练剑。
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还在,她在剑痕最密的位置独自练着一套极慢的剑法。
不是白鹤剑馆招牌的快剑,而是一套林墨从未见过的慢剑。
剑势极缓,剑尖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像是在水里移动,每一招每一式都拖着一种沉重的力道。
她穿着一身素白练功服,腰间系了一条白布孝带,银簪别在发髻上。
簪头的银质比上次见时暗淡了些许。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你来了。”
叶云天收剑入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韩通是我师叔。”
林墨站在院子边上,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韩通和我师父是同门,都在前任白鹤剑馆馆主门下学剑。”
叶云天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低头看着那些剑痕,
“后来他离开了,去了玄铁武馆。他最后一次来白鹤剑馆是韩通闭关前一个月的雨夜。”
“他说自己收了两个徒弟——孟彪和孟川,都还年轻,性子太直,不懂圆滑。他说如果自己将来出了什么事,托我照看他们。”
“那天晚上他在这块青石上坐了很久,走的时候用剑尖在地上留了一道痕。”
她指了指脚下青石上最边角处一道极细极长的剑痕。
那道痕比其他剑痕都深,从青石一角延伸向院墙方向,像是要把整块石头切开似的。
“他出殡的时候,我没有孝布给他。今天补上。”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方宏在青石矿密窖里说的那些话。
丹元反噬的细节、以及他和沈青溪在乱石岗为韩通收拾残骨时看到的铅棺和镇压符,都告诉了叶云天。
他说得很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方宏的恶。
叶云天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墙头几丛枯草的草籽吹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滚,落在那些剑痕的缝隙里。
然后她把长剑挂回腰侧,抬起头来。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韩通的死因。”
“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林墨把公约的框架简单说了一遍。
镇江水寨以巡检司名义邀请郡城各家武馆共同签署一份治安公约,核心只有三条:
码头秩序的维护权归镇江水寨巡检司;武馆之间的纠纷不得在码头上械斗解决。
共同承认码头区域的中立地位。
“谁先签,谁就定了基调。我想请你第一个签。”
叶云天看着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白鹤剑馆在郡城三十年的名声。”
林墨说,
“因为曹刚如果自己第一个签,其他武馆会觉得水寨在趁机扩张。但白鹤剑馆从来不参与帮派争斗。”
“韩通当年救过沈泗水,你替韩通补孝布,这些事在郡城老一辈武师里传了三十年。你签了,旁人会说连叶云天都认这份规矩,这份规矩就立得住。”
“你第一个签,白鹤剑馆的码头的优先权就是铁打的,谁以后在码头上找你麻烦,你拍出这份公约,镇江水寨替你撑腰。”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