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里的声音立刻没了。刚才还在说话的鬼吏、阴神,还有罗家那群人,全都闭嘴。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冷。
牛嘉抬头看向宝座。秦广王坐在那里,身影被光罩着,一动不动。但刚才那声“肃静”就是他发出来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敢违抗。
这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
牛嘉感觉握着红缨的手松了一点。他转头看她,她也在看着宝座。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里面闪过一丝波动——不是怕,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规则还在。
这时,旁边一个穿暗红官袍的司仪官走出来一步。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大殿里,谁都听得见。
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没有感情:
“控方说完了。”
“现在轮到辩方。”
“请辩方代表说话。”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一个人——
陪审席上的钟判官。
牛嘉心跳加快。
就在司仪官说完的那一刻,钟判官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很稳,不慌也不乱。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站起身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有力量。
他穿着深青色的判官袍,上面有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先面向宝座,双手抱拳,行礼。
动作标准,一丝不差。
然后他转身,直接看向罗家平台,盯着那个枯瘦的老鬼。
两人对视。
谁也没退。
钟判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
“你刚才说的话——”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罗家人,又看向那个老鬼。
“全是假的!”
四个字,像刀子一样劈下去。
大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罗家几个年轻人差点跳起来,被人按住了。那老鬼的手指在椅子上收紧。崔判官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钟判官不管这些。他继续说:
“你说契约重要,规矩不能破。”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契约是怎么来的?”
“是自愿的吗?”
“合不合理?”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
“逼人成亲,拿魂魄当工具,不让亡者投胎。”
“这不是婚约,是绑架!”
“这不是规矩,是欺负人!”
“这种事早该废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牛嘉觉得热血往上冲。他紧紧抓着红缨的手,感觉到她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看到她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是冰裂开了一道缝。
罗家那边,老鬼的脸变了。他又惊又怒,想说话,但钟判官没给他机会。
钟判官转身面对宝座,再次行礼:
“阎君。”
“他们说牛嘉闯无间城,打人,骗红缨,不守法。”
“但他们不说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全场:
“为什么红缨要逃?”
“为什么宁愿魂飞魄散也不结婚?”
“因为那不是结婚。”
“那是卖命!”
他的声音开始带情绪:
“在那份契约里,她不是妻子,是祭品!是工具!是罗家用来拉关系的筹码!”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人管她有多苦。”
“她孤独一百年,在你们眼里只是等‘完婚’?”
这话一出,大殿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一些原本怀疑牛嘉的人,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旁听席上,孟先生点点头,文先生皱着的眉头也松了一点。
钟判官看到了。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再开口时,语气又稳了下来:
“这件事,不只是红缨一个人的事。”
“它关系到所有亡魂的心声。”
“关系到地府要不要继续容忍这种害人的旧习。”
说完,他抬手一挥。
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落在大殿中间。
光散了。
出现一本厚厚的旧册子。
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能看出痛苦和绝望。
册子一出现,大殿就冷了几分。
一股阴气冒出来,里面有愤怒、悲伤、恐惧、不甘……很多魂灵的情绪压在一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牛嘉呼吸一紧。
红缨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眼睛都在颤。
钟判官走上前,翻开一页。
纸页摩擦的声音特别刺耳。
他没念内容,只是把那页举起来,让宝座那边能看清。
牛嘉看不清字,但他看见宝座上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钟判官合上册子,看向罗家:
“你说契约神圣。”
“那这些魂灵的痛苦呢?”
“当一份契约建立在几百人的血泪上时——”
“你还敢说它神圣吗?”
“你还配用‘法’来保护它吗?”
没人回答。
罗家那边一片沉默。老鬼脸色铁青。身边的人有的低头,有的躲开视线。
崔判官还是面无表情,但呼吸有点乱。
钟判官不再看他们。他转向宝座,深深一拜:
“阎君。”
“这四百七十三份陈情书,是千千万万魂灵的心声。”
“改掉旧习,必须现在做。”
“红缨这件事,就是个开始。”
“请您明察。”
说完,他站直身子,等着。
大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看着宝座。
几秒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拿上来。”
两个字。
但牛嘉的心猛地一跳。
有希望!
钟判官袖子里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司仪官走过去,双手捧起那本册子,走到玉阶前,放在黑玉案上,退下。
宝座上的光微微闪动。
好像有一道目光扫过那本册子。
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继续。”
钟判官行礼:
“谢阎君。”
他转头看向无常司的位置:
“白无常,谢必安。”
白无常站起来。
黑色官袍笔挺,腰间的锁链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钟判官旁边。
面向宝座,抱拳:
“无常司,谢必安。”
“奉命调查红缨逃婚、牛嘉涉阴一案。”
“已完成初步勘察。”
“请阎君过目。”
他抬起右手。
掌心升起一道黑白光芒,在空中变成一面三尺大的光幕。
第一幅画面:
昏暗的地下空间,破烂的水泥墙,生锈的管道。地上用红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邪阵。中间是石台,上面有黑色干涸的痕迹,还有碎骨头。
牛嘉认出来了——化工厂地下的祭坛。
白无常的声音冷冷响起:
“人间,海州市东郊,废弃化工厂地下三层。”
“时间:七月廿三,子时三刻。”
“法阵类型:‘聚怨蚀魂阵’变种,用来收集怨气,炼邪器。”
“残留能量检测:达到‘凶煞’级。”
“现场提取物:阴骨粉十七份,怨血结晶三枚,符箓残片四十一张,已封存。”
画面切换。
第二幅:
显微镜下的图像。红色的能量线在蔓延,扭曲的符文碎片,还有灰黑色的雾气在动。
白无常继续说:
“邪法能量分析。”
“属性:阴、怨、煞,比例异常,有人为操控痕迹。”
“溯源指向:阴间‘罗酆山’东南域。”
“那里近五十年有七起非法炼器案未结。”
“其中三起,卷宗写明‘疑似与阴间世家有关’,但证据不足,没查。”
这句话落下,全场震动。
罗酆山东南域?
阴间世家?
虽然没点名,但谁都明白是谁。
罗家那边气氛快炸了。老鬼脸都黑了。身边有人想站起来,被他一眼瞪住。
崔判官的手已经握成拳头。
白无常不理这些。
画面再换。
第三幅:
一张轨迹图。很多光点在动。一条红线特别显眼,它从一处出发,多次进入另一片区域。
白无常说:
“涉事灵车,最近三个月活动记录。”
“登记属于:阴间货运联盟第七队,编号癸未七三。”
“过去三个月,它九次进入罗酆山东南域。”
“那里是罗家的地盘:阴铁矿场、聚阴池、宗祠警戒区。”
“三次时间,和祭坛活跃期重合。”
“我们已发协查函给货运联盟。”
“至今没回。”
光幕消失。
白无常退后一步,站定。
大殿彻底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不一样了。
钟判官用陈情书打了道义战。
白无常用证据打了事实战。
祭坛的邪法痕迹指向罗酆山。
灵车多次进出罗家地盘。
时间对得上。
货运联盟不配合。
线索一条条连起来,全指向同一个地方。
虽然还没抓到真凶,但嫌疑已经很大了。
牛嘉手心出汗。
他看见宝座上的光,流转快了一些。
几秒后,声音响起:
“记下来。”
“继续。”
钟判官深吸一口气。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看向牛嘉:
“牛嘉。”
“上来。”
牛嘉心跳加速。
他松开红缨的手。她点头,眼神坚定。
他迈步往前走。
脚步稳,腿却在抖。
四面八方的目光压在他身上。罗家老鬼盯着他像看仇人。崔判官眼神冰冷。
他不停。
走到钟判官身边,和白无常并肩站着。
钟判官看着他,点头,然后转向宝座:
“此人是牛嘉。”
“也是‘聚怨蚀魂珠’残骸的发现者。”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刚才罗长老说这珠子是假的,是栽赃。”
“那就请阎君亲自查!”
“请允许用殿内鉴定阴神——”
他声音突然拔高:
“或者,动用镇殿之宝——”
“照孽镜!”
“当场比对珠子的信息!”
“查它和祭坛的联系!”
“查它和罗家现任家主——罗霸道的关系!”
“是真是假——”
他一字一顿:
“一照就知道!”
说完,他退后一步。
舞台留给牛嘉。
牛嘉站在中央。
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
无数目光扎在他背上。
宝座上的存在,正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
他伸手进怀里。
摸到一张折好的黄符纸。
他拿出来,托在掌心。
符纸旧了,朱砂画的符也淡了。但这一刻,它重如泰山。
牛嘉双手举起,高过头顶。
面对宝座。
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楚:
“这个东西——”
“就是‘聚怨蚀魂珠’的残骸。”
“请阎君——”
“明鉴!”